船从利物浦来。船上可能有爱尔兰人。可能有他表弟那样的人。周薪十四到十七先令。看船期。
他躺在帆布床上。右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张底稿。折了四折。纸已经软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是四月。
1883年3月31日。白教堂。孤儿院。
查理九岁。他躺在通铺上,面朝墙。枕头底下压着琥珀色弹珠。他闭着眼睛,没睡着。
今天下午,厨娘说:码头那个莫兰,还在等。等了二十一天了。没有回信。他口袋里那张纸,折痕处已经磨白了,纸快断了。
查理问:等谁的信?
厨娘说:等一个剑桥博士。姓韦斯特莱克。
查理:韦斯特莱克。
厨娘:你记这个干什么?
查理没回答。
他在心里记:韦斯特莱克。博士。剑桥。莫兰在等他。
他不知道韦斯特莱克是谁。他没见过剑桥。他不知道莫兰为什么等。他不知道那张磨白了的纸上写着什么。
但他记住了。
窗外,泰晤士河的水是黑的。剑河的水也是黑的。两条河在某个地方汇合,导入大海。大海很远,他没见过。他只见过去码头送货的马车,见过泰晤士河上的船,见过厨娘往茶里加糖,见过门房老汤姆在椅子上打瞌睡。
他翻了个身。弹珠在枕头底下硌着他的头。他没挪开。他习惯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明天是星期一。霍金斯来送菜。厨娘会问码头的事。他会听见更多。
他记住了。
1883年3月31日。剑桥。三一学院e幢3楼。
博士不在。但他的房间还在。三一学院给他留着。门房每周打扫一次。窗台上,贝壳在左边。床底下的收纳箱里,金融城遗物锁着。书桌上,没有笔记本,没有信,没有钢笔。只有一盏关着的煤气灯,和一把硬木直背椅。
门房今天下午来打扫过。他擦了窗台,把贝壳拿起来,擦了下面的灰,放回去。左边。他没动过。
他看了看窗外的剑河。河是灰的。天鹅不在。三月底的剑桥,树枝还是秃的。
他关上门,下楼了。
他不知道贝壳是谁的。他不知道博士什么时候回来。他只知道一件事:三一学院e幢3楼,住着一个不常回来的人。
他记住了。
1883年3月31日。肯辛顿。
博士还躺在床上。没睡着。面朝墙。墙是白的。
他想起亨利信里的那行字:“我们家族三代人积累的工厂。”
他想起父亲。韦斯特莱克,1857年死于结肠癌。生前最后一笔投资——肯特郡铁路公司债券——在病中被低价抛售。
母亲花三个晚上向他解释:为什么有人在知道铁路即将通车的消息后,提前买入,提前卖出,而她的丈夫在病床上什么消息都没有。
“这不是运气。这是信息的时间差。”
他用了二十六年学会利用信息的时间差。
他用信息的时间差赚了钱。他用信息的时间差平了仓。他用信息的时间差退出了市场。
但他没有用信息的时间差,去查一下b-w是谁的工厂。
他翻了个身。面朝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的。肯辛顿的天花板比三一学院的矮。三一学院的宿舍是十七世纪的房子,天花板高,梁是橡木的,黑的。这里的天花板是石膏板,刷了白漆,平平整整。
他想起凯瑟琳的信。
“她们信您。”
信什么?信他的数字?信他的查表?信他算出来的那个概率?一百个女工里,有二十三个明年会失业。这个数字是对的。他算过。模型跑过。数据验证过。
然后呢?
他闭上眼睛。
然后呢?
他睁开眼睛。
天花板还是白的。煤气灯灭了。房间暗了。窗外的街灯还剩几盏。光通过窗帘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影子,灰蒙蒙的。
他想起莫兰信里的那句话。
“码头女工问:他叫什么。我说:韦斯特莱克。她们记住了。”
她们记住了。
他叫韦斯特莱克。韦斯特莱克。剑桥博士。巴林银行的顾问。曼彻斯特策略的设计者。博尔顿-韦斯特莱克棉纺公司的做空者。
她们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他不知道她们的名字。
他坐起来。披上外套。走到桌前。煤气灯灭了,他没点。窗外的光够用。灰蒙蒙的。
他翻开笔记本。第47页。-1882-047。岁,爱尔兰移民,周薪14-17先令。
他在这行字下面加了一行:
“博尔顿-韦斯特莱克棉纺公司。工人187人。年终奖扣16先令。”
他停了笔。
他还想写点什么。那些工人的名字。他不知道。他没问过。亨利没告诉他。他也没问亨利。
他合上笔记本。
窗外,肯辛顿的街灯又灭了一盏。还剩三盏。光晕是黄的,晃悠悠的。天还没亮。东边有一线灰白。不是光。是比黑夜浅一点的灰。
他站在窗边。右手伸进背心口袋,碰了碰怀表。裂纹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