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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算了十六先令能买多少面包。够一个工人家庭吃几天。够几个孩子交学费。够不够买一双鞋,让一个孩子冬天不用赤脚走路。
他算过这些。在收到亨利那封信之前,他没算过。收到之后,他算了。
然后呢?
他翻了个身。面朝墙。墙是白的。肯辛顿的公寓,墙刷得很白。比三一学院宿舍的墙白。三一学院的墙是灰的,一百年的烟灰渗进石灰里,刷不白了。
他睁开眼睛。
他想起一件事。1882年12月3日,他在白教堂码头问莫兰:你表弟周薪多少?莫兰说:十四到十七先令,看船期。
他写了周薪。没写年终奖。他那时候没想过年终奖。他那时候只想知道劳动力供给弹性。他那时候只关心回归系数。
他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街灯又灭了一盏。房间更暗了。
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1883年3月31日。白教堂。码头仓库。
莫兰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。没有灯。只有泰晤士河对面的工厂烟囱顶上的红色警示灯,一明一灭。
帕特里克从仓库里出来,递给他一杯茶。茶是凉的。下午泡的,忘了喝。
帕特里克:今天没有信。
莫兰:嗯。
帕特里克:三月的最后一天了。
莫兰:嗯。
帕特里克:您还等吗?
莫兰看着河。河水是黑的。警示灯的红光在水面上晃,一明一灭。
帕特里克:博士第一季度结束了。帐算完了。钱到帐了。他回剑桥了。您还等什么?
莫兰没回答。
他右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张底稿。折了四折,纸已经软了,折痕处的纤维快断了。他每天摸几次,书着日子。从3月10日他寄出第二封信,到今天——二十一天。
莫兰:他第一季度赚了五千二百英镑。
帕特里克:您怎么知道?
莫兰:金融城传出来的。巴林银行的人说的。
帕特里克:五千二百英镑。他堂兄的工人年终奖扣十六先令。
莫兰:嗯。
帕特里克:他表弟——您表弟,周薪十四到十七先令。
莫兰:嗯。
帕特里克:他算过这些吗?
莫兰:他算过。他算了十六先令。他算了三千英镑除以一百八十七。他算了。
帕特里克:那他算完以后呢?
莫兰站起来。走到仓库门口,看着河。红灯一明一灭。
莫兰:他算了。然后呢?
帕特里克:什么然后?
莫兰:他算了十六先令。他知道这十六先令是从工人的年终奖里扣的。他知道他堂兄的工厂有187个工人。他知道这些工人的名字吗?他记过吗?
帕特里克没说话。
莫兰:他1882年记过我表弟的数据。周薪。船期。移民编号。他没问名字。他算了。然后呢?
他转身走回仓库。走到最里面,靠墙的桌子。记录本翻开。3月28日他写过一行:“博士的查表在东区发了四百七十份。码头女工问:他叫什么。我说:韦斯特莱克。她们记住了。”
他在这一页下面加了一行:
“3月31日。第一季度终。博士赚了五千二百英镑。他堂兄的工人年终奖扣十六先令。我表弟周薪十四到十七先令。我记了。他算了。然后呢?”
他合上记录本。
右手食指第一关节的老茧贴着纸面。他感觉到的不是纸。是铅笔上的四十七个牙印。1882年冬天,他替博士记数据,紧张,咬铅笔。铅笔换了四根了。牙印还在。
他站起来。走出仓库。
帕特里克还坐在台阶上。茶已经彻底凉了。
帕特里克:您回去吗?
莫兰:再坐一会儿。
帕特里克:明天是四月了。
莫兰:嗯。
帕特里克:四月,船会多起来。爱尔兰来的。土豆收成不好。
莫兰:嗯。
帕特里克:博士会来吗?
莫兰看着河。红灯一明一灭。
莫兰:他会来。他欠帐。
帕特里克:他欠谁的帐?
莫兰:他欠我表弟的帐。他欠他堂兄的工人的帐。他欠那些信他的人的帐。他不知道他欠。但他会来。
帕特里克:您怎么知道?
莫兰:他算过。他算过的人,他会回来算第二次。
帕特里克:他算过的人,他会记住吗?
莫兰没回答。
他坐在台阶上。泰晤士河是黑的。红灯一明一灭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冷的。三月底了,还是冷的。
他想起1882年冬天,博士在码头站了三个月。记周薪,记船期,记爱尔兰移民的人数。他问博士:记这些有什么用?博士说:我在算。然后继续记。
1883年3月,博士算完了。赚了钱。平了仓。回了剑桥。
他算了。然后呢?
莫兰站起来。走回仓库。今晚他睡在仓库里。明天有船。明天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