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那行字:“罗斯说,您记了她的房租。比周边高4便士。她说是付警察局长的。”
他没问过罗斯的房租为什么高4便士。他只知道高了4便士。记在笔记本上。1882年冬天,白教堂,杜尔加德街,四楼。
他记了。没问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那4便士去了警察局长的口袋。
他应该知道。他是统计学家。数字会说话。他说过这句话。但数字说了一半,另一半他没听。
他把凯瑟琳的信放进左边第三个抽屉。和母亲的信放在一起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贝壳在左边。他把它拿起来,放在手心里。贝壳是白的,纹理细密,边缘磨圆了。母亲在海边捡的。1877年。那年他写了《偶然性与选择》。那年他相信,世界是方程,人是变量,误差是噪声。
现在他不信了。但他不知道信什么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。凯瑟琳的信里写:“她们信您。”
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但他记住了。
1883年3月28日。白教堂。码头仓库。
莫兰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。手里拿着一份查表。不是凯瑟琳发的那种。是他从一个码头女工那里拿到的。
三行字。没有署名。
他看了很久。
帕特里克从仓库里出来。
帕特里克:那是什么?
莫兰:博士的查表。
帕特里克:什么查表?
莫兰:算你明年会不会失业的。
帕特里克:准吗?
莫兰:准。
帕特里克:你怎么知道?
莫兰:我试过。1882年他算码头周薪会降,准了。1883年他算曼彻斯特坏帐率会升,准了。
帕特里克:那这张表呢?
莫兰:也准。
帕特里克:你怎么知道?
莫兰:因为他的数字是对的。数字不会骗人。
帕特里克:数字不会骗人,但人会。
莫兰没说话。他把查表折好,放进口袋。和1882年博士的四封信放在一起。信已经缝进大衣内衬了。查表放不进去。他放在大衣右侧口袋。
帕特里克:您信他吗?
莫兰:我信他的数字。
帕特里克:他呢?
莫兰:他?
帕特里克:他这个人。您信吗?
莫兰看着泰晤士河。河是灰的。对岸的烟囱还在冒烟。黑色的烟,低低地压在水面上。
莫兰:他1882年问我表弟叫什么。我没说。他也没问。他只要数据。不要名字。
帕特里克:那您现在信他吗?
莫兰:我现在信他的名字。
帕特里克:什么意思?
莫兰:他的名字叫韦斯特莱克。我知道这个名字。他知道我的姓。不知道我的名。他知道他堂兄的工厂,不知道他堂兄的工人叫什么。他算过的人,他记不住名字。
帕特里克:那他算什么?
莫兰:他算数字。不算名字。
帕特里克站起来。走到莫兰旁边。两个人坐在台阶上。泰晤士河是灰的。船停着。吊车不动。
帕特里克:查表发出去,她们多存两便士。然后呢?
莫兰:然后明年失业的时候,多撑一个月。
帕特里克:多撑一个月,然后呢?
莫兰:然后下个月再撑一个月。
帕特里克:一直撑?
莫兰:一直撑。
帕特里克:直到撑不下去?
莫兰看着河。船停着。吊车不动。水是灰的。
莫兰:直到撑不下去。
帕特里克:那这张表有什么用?
莫兰:让她们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撑不下去。
帕特里克:知道了又能怎样?
莫兰:知道了,就能多存两便士。
帕特里克:多存两便士,还是撑不下去。
莫兰没说话。
他右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张查表。三行字。没有署名。
他想起1882年冬天,博士在码头站了三个月。记周薪,记船期,记爱尔兰移民的人数。他问博士:记这些有什么用?博士说:我不知道。然后继续记。
1883年3月,他知道博士的堂兄的工厂被做空了。他知道工人的年终奖被扣了十六先令。他知道博士赚了钱,平了仓,回了剑桥。
他不知道博士记没记那些工人的名字。
他站起来。走回仓库。
仓库里没有工人,没有货物,只有寂静。他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响。走到最里面,靠墙有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他的记录本。
他翻开最新一页。3月25日他写过一行:“博尔顿-韦斯特莱克。工人年终奖扣十六先令。博士算过。博士的堂兄的工厂。博士不知道。”
他在这一页下面加了一行:
“3月28日。博士的查表在东区发了四百七十份。码头女工问:他叫什么。我说:韦斯特莱克。她们记住了。我表弟叫约翰。他没记住。”
他合上记录本。
窗外,泰晤士河是灰的。船停着。吊车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