据,不看股东名册”。
他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里是赞赏。
现在他想起来,觉得那不是赞赏。那是他自己给自己的借口。
他站在窗边。手指转动无名指上的家族戒指。三下,停顿,再三下。
他没有告诉韦斯特莱克b-w是谁的工厂。
他也没有告诉斯宾塞伯爵——他知道这件事已经多久了。
1883年3月25日。白教堂。码头仓库。
莫兰站在仓库门口。今天没有船。泰晤士河是灰的。对岸的烟囱在冒烟,黑色的烟,低低地压在水面上。
帕特里克从仓库里出来。
帕特里克:今天没有信。
莫兰:嗯。
帕特里克:您还等?
莫兰没回答。他右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张底稿。折了四折,纸已经软了,折痕处的纤维快断了。他每天摸几次,书着日子。
从3月10日他寄出第二封信,到今天——十五天。没有回音。
帕特里克:也许他不在剑桥。
莫兰:他在。
帕特里克:您怎么知道?
莫兰:他不出差。他只去伦敦。其他时间在剑桥。
帕特里克:也许他没收到。
莫兰:他收到了。
帕特里克:您怎么知道?
莫兰没回答。他今天早上从码头的一个利物浦来的水手那里听到一件事。
水手说:曼彻斯特那边,博尔顿-韦斯特莱克棉纺公司,年报出来了,坏帐率一点三,比去年高,但比那个剑桥博士预测的低。股价先涨后跌。然后哈格里夫斯倒了,股价又跌。那个博士平仓了,赚了不少。
水手说这些话的时候,不知道莫兰是谁。只是码头上的闲谈。
莫兰听完,走回仓库。他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帕特里克跟出来,问他今天有没有信。他说没有。
帕特里克:您认识那个博士?
莫兰:认识。
帕特里克:他帮过您?
莫兰:他教过我记数。
帕特里克:然后呢?
莫兰:然后他走了。去了伦敦。赚了钱。回来了。又走了。
帕特里克:他欠您什么?
莫兰没回答。
他右手食指第一关节的老茧,比去年更厚了。那是握笔的位置。他自学写字,花了三年。他学会了记数,学会了“样本”“权重”,学会了“误差范围”。
他学会了这些词,是因为1882年冬天,博士在码头站了三个月,教他。
博士教他这些的时候,不知道他表弟是谁。不知道他表弟1883年3月从利物浦过来,会在码头找活干。不知道他表弟1883年12月会冻死在救济院门口。
博士只知道他叫莫兰。没问过名字。
他站在仓库门口。右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张底稿。底稿是1882年博士写给他的技术信的抄件。他留了一份。纸已经软了,折痕处的纤维快断了。
帕特里克:您还等吗?
莫兰:等。
帕特里克:等到什么时候?
莫兰:等到他回信。或者等到他再来码头。
帕特里克:他还会来吗?
莫兰:会。他欠我帐。他算过的人,他会回来算第二次。
帕特里克:您怎么知道?
莫兰:他教我的。零和博弈的最优策略——如果退出,就要退干净。他没退干净。他回来了。他还会回来。
莫兰转身走进仓库。
仓库里没有工人,没有货物,只有寂静。他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响。走到最里面,靠墙有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他的记录本。
他翻开最新一页。3月10日他写过一行:“第二封信寄出。问博士:您记过的东西,还记不记得。”
3月25日。他在这一页下面加了一行:
“博尔顿-韦斯特莱克。工人年终奖扣十六先令。博士算过。博士的堂兄的工厂。博士不知道。”
他合上记录本。
右手食指第一关节的老茧,贴着纸面。他感觉到的不是纸,是四十七个牙印。他1882年第一次替博士记数时,铅笔上有四十七个牙印。那是他咬的。他紧张。
现在他不紧张了。他只是等。
1883年3月25日。剑桥。三一学院e幢3楼。
博士站在窗边。贝壳在左边。他把它移到右边。又移回左边。
他碰了碰背心口袋。怀表的裂纹还在。
他想起亨利信里的最后一句:“您计算过这个吗?”
他算过。
三千英镑除以一百八十七,等于十六先令。他算过。
但他算的时候,没想过那三千英镑是技改贷款利息。没想过那百分之零点五的利率上升是因为他的做空报告。没想过那家工厂的家族持股比例是百分之四十一。
他回到桌前。拿起亨利那封信。他想回信。
他拿起钢笔。母亲的遗物。笔帽有磕痕。笔尖向右偏。
他在信纸上方写了一行字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