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伦丹看着查表上的三档。她的手指在第一行停住。“工厂过去两年是否更换过新织布机?”
布伦丹:换了。去年换的。十二台。
凯瑟琳:那您是高风险。
布伦丹:我工龄六年。您这上面写,工龄超过五年是低风险。
凯瑟琳:您先换了机器。工龄不算了。机器比您工龄值钱。
布伦丹看着查表。看了大概十秒。
布伦丹:每周十便士。我存不起。
凯瑟琳:您每周少抽两根烟,少喝三杯茶。十便士出来了。
布伦丹:烟是我丈夫抽的。茶是我喝的。您让我丈夫戒烟?
凯瑟琳:您跟他说,剑桥博士说您再不戒烟,您老婆明年就得去救济院。看他戒不戒。
布伦丹把查表叠起来,放进围裙口袋。
布伦丹:十便士。存到年底,十二先令六便士。够给孩子买双鞋。
凯瑟琳:够买两双。
布伦丹:那我存十便士。
她往前走。走了三步,停下来,回头。
布伦丹:凯瑟琳,您这表上写的“高风险”,是多少人里有多少人?
凯瑟琳:一百个里有二十三个。
布伦丹:那我就是那二十三个里的一个。
凯瑟琳:您可能是。也可能不是。表上写的是去年的比例。不是您。
布伦丹:您刚才说的。机器比我值钱。
凯瑟琳:机器是比您值钱。但您比机器多一样东西。
布伦丹:什么?
凯瑟琳:您能存钱。机器不能。
布伦丹站在街边,围裙口袋里的查表露出一角。她把手按在口袋上,按了一会儿。
布伦丹:十便士。我存。
她走了。
凯瑟琳看着她的背影。表上的那行字——“23是去年被替代的女工比例。”
他没写“不是您的命运”。但他也没写“这就是您的命运”。他只是写了一个数字。一个需要被记住的数字。
1883年2月15日到2月28日,凯瑟琳发了四百二十份查表。
不是所有人都在存。有些人拿了表,看了一眼,扔了。有些人拿了表,揣进口袋,没存钱。有些人拿了表,当场问凯瑟琳“您能不能帮我算算我是什么风险”。
凯瑟琳给她们算。按博士的三条规则,加之她自己加的第四条。
到2月28日,四百二十份查表里,有三百一十一个人开始每周存钱。高风险档一百零四人,中风险档一百三十三人,低风险档七十四人。
凯瑟琳每天晚上坐在裁缝铺楼上,把当天的存款记在帐本上。帐本是博士的查表背面——横线那面。她在每一行前面写名字,后面写每周存款额,最后面写“已存周数”。
她在第一页最上面写了一行字:
“本表数据用于剑桥大学贫困研究。您的名字不会被公开。”
她没问过博士这句话是不是真的。她不需要问。她知道博士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肯署在查表上,他不会公开她们的名字。
她没问过博士的事还有很多。比如他1882年调查东区的时候,有没有问过这些女人的名字。比如他会不会在某个深夜,想起这些女人的脸。
她没问。她只需要查表。
1883年2月28日。剑桥。三一学院。
博士收到凯瑟琳的信。
信很短:
“博士:
查表已发。四百二十份。三百一十一人开始存钱。高风险一百零四人。中风险一百三十三人。低风险七十四人。
我表姐的数据下周寄到。曼彻斯特三百户。十英镑已收。”
博士把信放在桌上。
他翻开笔记本,在2月3日那行下面补:
“2月28日。凯瑟琳来信。四百二十份。三百一十一人开始存款。高风险104人。中风险133人。低风险74人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。
窗外剑河灰绿色。天鹅不在。天快黑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台上贝壳在左边。他从左边移到右边。又移回左边。
他想起凯瑟琳信里的问题:“这会影响什么?”
他算过。从1月12日到2月1日,他算了二十天。他算了女工储蓄增加会提高消费信贷供给,会降低小额贷款利率,会增加家庭抗风险能力。他算了这些变化会传导到零售商的应收帐款周期,会降低批发商坏帐率,会影响纺织企业的信用评级。他算了所有这些变化的滞后时间和传导系数。
样本变了。干预发生了。1883年的概率不再是1882年的概率。
他站在窗边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回到书桌前,翻开笔记本,在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。不是日记。是给凯瑟琳的回信。但他没寄出去。这行字一直留在笔记本里,直到1928年查理整理遗物时才看见。
“麦考密克小姐:
您表姐需要多少时间抄完三百户数据?我需要她在三月中旬之前寄到。
您问这会影响什么——储蓄增加会改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