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字。
博士:是。
他走到门口。木梯还在嘎嘎响。
凯瑟琳:博士。
他停下来。
凯瑟琳:您1882年的报告里,有没有算过东区女工的平均寿命?
博士:四十七岁。
凯瑟琳:我今年三十三岁。我还有十四年。
博士:那是平均值。不是——
凯瑟琳:我知道。不是每个人。但大概率是我。
博士没有说话。
凯瑟琳:所以您那张查表,最好是对的。因为我没有十九年等您修正误差。
博士站着。背对着她。
博士:月底之前。
他走下楼梯。木梯嘎嘎响了七声。
白教堂高街上,鱼贩子已经开始吆喝了。新鲜的不新鲜的全混在一起。买鱼的人用手翻,翻完不买,鱼贩子骂,骂完继续吆喝。
博士站在街边,把手伸进大衣口袋。碰了碰怀表。裂纹还在。
他叫了一辆马车。
车夫:去哪儿,先生?
博士:利物浦街车站。
马车动了。他把那叠数据放在膝盖上,翻开第一页。
下面有一行铅笔字,笔迹歪斜,不是凯瑟琳写的:
“差额5先令3便士。够买三条面包。够交两天房租。不够给女儿买鞋。”
博士看了很久。
他把那页翻过去。
第二页。第三页。第四页。
每个名字下面都有铅笔批注。字迹不同,墨水颜色不同。有些写的是数字,有些写的是句子。
“差额4先令11便士。少看一次医生。”
“差额6先令2便士。儿子退学。”
“差额3先令8便士。不吃早餐。”
马车停了。利物浦街车站。
博士把数据收进公文包,付了车费,走进车站。二等车厢,靠窗。火车开了。窗外是伦敦东区的屋顶,灰蒙蒙的,一片压着一片。
他翻开笔记本,在空白页写:
“1883年1月20日。东区。麦考密克。四十七户家庭计件记录。。与高尔顿1880年调查数据一致。”
他停笔。
在下面又加了一行:
“麦考密克,28岁。东区女工平均寿命47岁。她还有19年。查表误差需要控制在——”
他写不下去了。
不是算不出来。是可以算。误差范围、置信区间、显著性水平。他都算得出来。
但他算了之后呢?
他把笔放下。看窗外。屋顶还在往后退。
他想起凯瑟琳那句话:“您这笔帐算得清吗?”
算不清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。
火车过了斯特拉特福,屋顶少了,田野多了。灰绿色的,和剑桥一样。
剑桥没有“差额5先令3便士,不够给女儿买鞋”。
博士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母亲1872年说的话:“统计能不能预测一个人会不会变成黑色?”
他现在可以回答另一部分了。
统计可以预测一个人少赚多少钱。可以预测一个人少活多少年。可以预测一个人什么时候被机器替代。
火车继续往前开。
博士睁开眼,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,写:
“查表设计原则:
第一档:低风险,周存6便士
第二档:中风险,周存8便士
第三档:高风险,周存10便士
他写完最后一句,盯着看了十秒。
他知道凯瑟琳不会抄这句话。
他知道东区的女工不会读这句话。
他知道这句话唯一的作用,是让他自己觉得帐还算平。
他合上笔记本。
火车到了剑桥。
博士回到三一学院时,天已经黑了。
他走过门房,大爷正在喝茶。
门房:博士,有您的信。
博士接过。信封上没有署名,邮戳是曼彻斯特。
他回到e幢3楼,坐在书桌前,打开信。
一张纸,两行字:
“韦斯特莱克博士:
我表姐同意提供数据。十英镑。她的地址在信背面。”
信的背面写着一个地址。曼彻斯特,索尔福德区,工人街47号。
博士把信放在桌上。
他打开公文包,取出凯瑟琳给他的那叠数据。翻开第一页。多尔蒂。铅笔批注还在。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,开始写查表。
写了三行,停下来。
他看着窗台上的贝壳。母亲1871年在海边捡的。绿萝是查理后来放的。现在还没有绿萝。现在只有贝壳。
他把贝壳从窗台左侧移到右侧。
然后继续写。
1883年1月20日。深夜。
博士写完查表初稿。三档。数字。建议存款额。没有署名。
“咨询费:20英镑。未收。
数据费:10英镑。待付。
曼彻斯特,索尔福德区,工人街47号。需要实地核实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。
碰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