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档写一个建议存款额。
博士:您要我用我的名字替您的彩票背书。
凯瑟琳:彩票?我这是互助储蓄会。
博士:您经营的是非法彩票。
凯瑟琳:我经营的是东区唯一一家不收管理费的储蓄机构。教区的慈善银行收一成一的费用。我收零。我的利润来自借出去的利息,不是从女工的存款里扣。
博士:您的贷款利率——
凯瑟琳:比高利贷低六成。您要不要比比?
博士沉默。
凯瑟琳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,放在桌上。纸边发毛,有些页有茶渍。第一页写着“家庭计件收入记录,1882年7-12月”。
凯瑟琳:四十七户。九个月。每户每周收入、工作时长、子女数量、房租。还有十三户的看病记录。
博士看着那叠纸。
凯瑟琳:您给我查表。我把这些给您。交易。
博士:查表不能署名。
凯瑟琳:为什么?
博士:因为概率不是预测。是说她明年一定会失业。那是——
凯瑟琳:我知道。那是“一百个人里有二十三个”。但我的客户不读论文。她们只读数字。
博士:所以我不能署名。
凯瑟琳:不署名,她们不信。
博士:那不是我的问题。
凯瑟琳:那是我的问题。所以我付您咨询费。
她拉开抽屉,拿出一只手帕包。打开,里面是硬币。先令、便士,还有一枚半克朗。她数了二十英镑,用旧手帕包好,放在桌上。
凯瑟琳:二十英镑。咨询费。您写查表,我付钱。数据免费给您。各算各的。
博士:我不能收。
凯瑟琳:为什么?
博士:因为您的钱——
他停住了。
凯瑟琳看着他。左眉那道疤在煤气灯下有点发白。
凯瑟琳:因为我的钱不干净?
博士没说话。
凯瑟琳:博士,东区女人的钱从来不是干净的。我母亲在火柴厂干了十二年,手指被磷烧掉两根。她攒了十一英镑,给我当嫁妆。那十一英镑干净吗?火柴厂的利润来自女工骨头坏死的速度。那笔钱是从骨头里榨出来的。
博士沉默。
凯瑟琳:您剑桥的薪水干净吗?三一学院的捐赠里有东印度公司的钱。东印度公司的钱里有鸦片。您查过吗?
博士:没有。
凯瑟琳:那您别嫌我的钱脏。至少我的钱是从活人手里赚的。不是从死人骨头里榨的。
她把那包硬币推过来。
博士没接。
凯瑟琳:您不收,查表还写不写?
博士:写。
凯瑟琳:那您收不收?
博士沉默七秒。
博士:数据给我。查表我写。钱不收。
凯瑟琳:您怕钱脏。
博士:我怕帐算不清。
凯瑟琳看着他。很久。
凯瑟琳:博士,您知道东区为什么有人信我吗?
博士:因为您给她们比银行高的利息。
凯瑟琳:不是。因为她们信数字。您1882年的报告说,东区五岁以下儿童死亡率是西区的四倍。她们信了。代的概率是23。她们也信了。您说数字的时候,您没骗她们。东区的人一辈子被人骗。您没骗。
博士:我的数字也有误差。
凯瑟琳:误差不是骗。误差是您承认自己可能错。东区的人不怕您错。怕您假装全对。
她把那包硬币放回抽屉。
凯瑟琳:查表什么时候给我?
博士:两周。
凯瑟琳:两周太晚。月底之前。我二月开始发。
博士:为什么二月?
凯瑟琳:因为三月是工厂换人的季节。她们需要提前知道存多少钱。
博士:二月之前,我需要更多数据。曼彻斯特的家庭计件收入、工时、消费结构。您有吗?
凯瑟琳:有。我表姐在曼彻斯特,她经营同样的储蓄会。她有三百户的记录。
博士:三百户?
凯瑟琳:曼彻斯特的纺织女工比伦敦多。机器替代也比伦敦早。
博士:我需要那些数据。
凯瑟琳:可以。但我表姐要收费。她不象我,她不免费。
博士:多少?
凯瑟琳:十英镑。她女儿明年要上学,她在攒学费。
博士:我付。
凯瑟琳:您付。我转交。我的咨询费您不收,她的数据费您付。博士,您这笔帐算得清吗?
博士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来,拿起桌上那叠家庭计件记录。四十七户,九个月,纸张发毛。
博士:月底之前,查表给您。
凯瑟琳:寄到这儿就行。不用署名。我知道是您写的。
博士:她们问起,您说剑桥的统计学家算的。不要说名字。
凯瑟琳:为什么?
博士:因为如果查表错了,是我的错。如果对了,是数字的。
凯瑟琳:数字没有名字。数字就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