献。
博士沉默。
莫兰把铅笔放回口袋。他看着泰晤士河。灰绿色的水,对岸的码头工人,远处船桅的剪影。
莫兰说:约翰十一月还在。十二月也会在。明年三月,我不知道。
博士说:为什么?
莫兰说:码头需要的人,是船期定的。船期是利物浦定的。利物浦是您用数据定的。您算出来什么时候该买债券,什么时候该卖。您算的时候,不知道约翰十二月还在不在。
博士没有说话。
莫兰转过身,看着博士。
莫兰说:博士,您教会我算这些。我想问您一个问题。
博士说:问。
莫兰说:您算过,信息的时间差可以套利。您算过,机器替代的成本可以量化。您算过,人口流动的速度可以交易。您有没有算过,您赚的那些钱里,有多少是我表弟少拿的那2便士?
博士沉默七秒。
博士说:没有。
莫兰说:为什么没有?
博士说:模型无法内化这个变量。
莫兰说:什么叫内化?
博士说:把它变成可以计算的东西。
莫兰说:它不能算?
博士说:不能。
莫兰说:因为它没有名字?
博士沉默。
莫兰说:博士,1882年3月,您第一次来码头,我帮您记了第一个星期的数据。那周约翰刚来,周薪14先令。他在仓库门口站着,等活。您从他身边走过,没看他。
博士看着莫兰。
莫兰说:您需要的是周薪数字。您拿到了。您不需要他的名字。
博士沉默。
莫兰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铅笔,放在博士面前的木箱上。
莫兰说:这支铅笔,我用了九个月。记了四百七十个工人的名字、工钱、扣款。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张脸。我记的时候,知道他们少拿的那2便士去了哪里。您不知道。
博士看着那支铅笔。笔杆上有四十七个牙印。木质的纹路被汗水浸成深色。
莫兰说:博士,您还会来码头吗?
博士说:需要数据的时候,会。
莫兰说:明年三月,约翰还在的话,您需要数据,我给您记。约翰不在了的话,您需要数据,我也给您记。
博士说:你记着。
莫兰说:我记着。
博士站起来。他把莫兰的三本记录本放进公文包。他看了一眼木箱上的铅笔,没有拿。
他转身,往仓库外走。
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莫兰还站在原处,看着泰晤士河。那支铅笔还在木箱上。
博士说:莫兰。
莫兰转过身。
博士说:你表弟,叫什么?
莫兰说:约翰。
博士说:我记着了。
他走出仓库。碎石路面,仓库墙上的涂鸦,煤灰、咸水、腐烂绳索的气味。七个月前,他第一次来的时候,这些都在。七个月后,还在。
他走到圣保罗教堂门口,停下来。
教堂里传出唱诗班的声音。孩子在练歌。高音,不准,但用力。
博士站在门口,听了三十秒。
唱诗班指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:高音再高一点。
一个男孩的声音:好的,先生。
博士继续往前走。商业路,斯特普尼站,东区线铁路,伦敦池,马车,肯辛顿。
下午三点,他回到肯辛顿寓所。男仆接过他的大衣。大衣右侧口袋里,有几块柠檬硬糖——什么时候放进去的,他不记得了。
他把糖放在书桌上。
他打开公文包,取出莫兰的三本记录本。翻开第一本,第一页:1882年3月7日,码头临时工名册。
博士看着这个名字。
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,第47页。-1882-047。周薪14-17先令。无姓名。
他用母亲那支钢笔,在-1882-047后面,写下:
他合上笔记本。
1882年12月3日。下午四点。博士坐在肯辛顿寓所的书桌前。窗外的光开始变暗。
他取出怀表,上弦。11:00还早,但他上了。
他把怀表放回背心口袋。左手触碰表盘的时候,他想起莫兰那句话:您赚的钱里,有多少是我表弟少拿的那2便士?
他没有答案。
但他把这个问题记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:
1882年12月3日,莫兰问:套利的收益与被删除的名字之间,有没有方程?
没有方程。只有笔记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,放回右边第二个抽屉。抽屉里有巴林1882年6月的邀请信、母亲1872年的土地笔记、斯坦利勋爵的名片、七月份的官方电报、八月份的电报、九月份的电报、十月份的电报、十一月份的电报、1882年8月4日码头记录员寄来的那封没有署名的信。
他把莫兰的三本记录本放进去。和那些电报、信函放在一起。
关上抽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