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教堂孤儿院。晚上十一点。
查理躺在大通铺上,睡不着。怀里揣着那枚琥珀色玻璃弹珠。弹珠凉。
他今天在厨房偷听门房大爷和杂役聊天。门房大爷说:三一学院那个博士,今天又去码头了。查理的姨在码头帮工,说博士一个人在仓库门口站了很久,什么也没记,就站着。
查理想:博士站那么久,是在记什么?还是忘记什么了?
他摸着弹珠,想:等长大了,去问问。
弹珠温了一点。
窗外,煤气灯还亮着。东区比肯辛顿暗,但不是全黑。
查理想:那个博士,下次来东区,我要是看见他,就站近一点。万一他需要人帮他记东西呢。
他把弹珠攥紧。
距离1883年还有五十三分钟。
巴林银行总部。晚上十一点二十分。
沃格特还在办公室。桌上摊着三样东西:
博士1882年给巴林银行写的四份备忘录复印件
一份利物浦-都柏林套利模型的手稿残页(巴林给他的)
一枚硬币——1882年版一英镑,维多利亚女王侧面像
他拿起硬币,看了看,放回桌上。
巴林下午说:沃格特先生,明天开始,文档室你可以调阅。
沃格特说:谢谢。
巴林说:你需要多长时间?
沃格特说:三年。
巴林愣了一下。
沃格特说:要理解一个人的模型,需要三年。要理解一个人的边界,需要更久。
巴林沉默。
沃格特说:但我不需要理解他的边界。我只需要复制他的模型。然后改良。
巴林说:改良成什么?
沃格特说:改良成他不敢用的东西。
现在,沃格特看着桌上的硬币。
他想起1882年4月17日下午,博士递给他这枚硬币时说:“你应得的。”
他说:“谢谢。”
博士没有问他叫什么。
他走出码头仓库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博士已经在记下一组数据。
他在门口站了三秒。博士没抬头。
他把硬币攥紧。
距离1883年还有三十七分钟。
1882年12月31日。晚上十一点五十一分。
博士躺在床上,面朝墙壁。
怀表在背心口袋里。他伸手摸了摸。不走。他刚上过弦。
他想:今晚的误差会是多少?明天早上对一次时间就知道了。
但明天是1883年。
他想起一件事:母亲1878年4月17日临终前,说了一句话。
“黑色不是颜色,是别人的目光。”
他当时没问:母亲,您说的是东区地图上的黑色,还是别的什么?
他没问。母亲也没说。
现在四年了。
楼下,钟声响起来。1883年到了。
博士没有动。
他面朝墙壁,听着钟声一下一下地敲。
十二下。
钟声停了。
远处,晚宴那边有人喊“新年快乐”。
博士闭着眼。
他想:1883年1月1日。天气未知。利物浦模型需要更新。伯明翰数据还没到。莫兰的信还没回。那个年轻人的名字还没问。
他伸手摸了摸怀表。表盘裂纹在黑暗中摸不出来,但他知道它在。
他想:误差会越来越大。但还是得上弦。
1883年1月1日。凌晨零时三分。
白教堂孤儿院。查理被钟声吵醒了。他翻了个身,摸了摸怀里的弹珠。还在。
他想:新的一年了。我九岁了。等十年,十九岁,就能去找那个博士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。
他把弹珠攥紧,又睡着了。
巴林银行总部。凌晨零时十五分。
沃格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针线街的煤气灯还亮着。远处,肯辛顿的方向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想:博士今晚应该也在算帐。算1882年的帐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币。
他想:这笔帐,我也会算。
1883年1月1日。凌晨一时。
博士睁开眼。
窗外有光——不是煤气灯,是月光。云散了。
他坐起来,走到窗边。
贝壳在窗台右侧。月光照在上面。
他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回到床上,躺下。
睡着之前,他想起一件事:
1882年4月17日下午,那个年轻人侧身让出信道的姿势,他记得。
不是因为他记性好。
是因为母亲去世那天,他站在汤布里奇家门口,也有一个人侧身让他出去。
那个人是谁,他不记得了。
但他记得那个姿势。
他睡着了。
怀表在背心口袋里,不走。
但上弦了。
——
1883年1月1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