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82年7月3日。肯辛顿。上午八点二十分。
博士在书桌前坐着。
窗外是肯辛顿高级路,马车经过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,变成模糊的震动。他把怀表放在桌上,表盘裂纹在晨光里象一张蛛网。母亲的手。1878年4月17日之后,这张蛛网就没变过。
桌上还有三样东西:
巴林银行的信,1882年6月15日。
利物浦港务债券的招股说明书,巴林银行门房昨天送来的。
一只空茶杯。男仆半小时前放的,他没碰。
博士拿起钢笔。母亲遗物,笔帽磕痕,笔尖向右偏。他醮墨水,在空白纸上写:
输入变量:
4伦敦贴现市场利率(英格兰银行季报)
他停下笔。
莫兰记录。莫兰替他记了二十七个月的码头周薪。每周一张纸,用嘴唇叼着铅笔,右手食指中节着纸。铅笔上有四十七个牙印。博士记得那个数字。
他继续写:
输出变量:
滞后结构检验:
他放下笔。窗外有只鸽子停在窗台上,灰蓝色,左腿有伤。它看了博士一眼,飞走了。
博士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鸽子去的方向是东。东区码头。莫兰。还有莫兰的表弟——那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,1882年4月,站在他右侧三英尺,问“那名字呢”。
博士回到书桌前。坐下。继续写。
下午三点,查理出现在门口。
不是真的出现。是博士后来才知道,那天下午三点,有个十三岁的男孩站在白教堂圣保罗教堂门口,数地上的碎玻璃。他数了四十七块。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他不知道三百英里外,有人在算一笔帐,这笔帐会让他四十二年后穿上一件左肘补过三次的外套。
博士不知道这些。
他知道的是:门口有人敲门。
男仆进来:先生,有人送东西来。
一个牛皮纸信封,无落款。拆开,里面是手写的七页纸——爱尔兰农业收成,1875-1881,按月记录。字迹稚拙,有些数字写反了,但完整。
最后一页底部有一行字:
博士,码头新来一批爱尔兰人。周薪降了2便士。这是您说的“信息”吗?
博士看了三遍。然后把信叠好,放进公文包夹层。
他没回信。
7月10日。模型进入第二周。
博士每天工作十四小时。早餐燕麦粥,午餐冷火腿面包,晚餐在书桌前吃,男仆端进来,他忘了吃,男仆端走,换新的,他忘了吃。
男仆对门房说:博士不吃饭。
门房说:剑桥来的都这样。
7月15日。博士发现一个偏差。
利物浦周薪的数据里,有三个月的数据点异常平滑——1879年11月、12月,1880年1月。周薪曲线本该有波动,但这三个月几乎是一条直线。
他调出原始记录。莫兰的笔迹。1879年11月第一周:17先令。第二周:17先令。第三周:17先令。第四周:17先令。
博士翻开另一本记录——利物浦港务日志,1879年11月。第四周,大雾,码头关闭三天。周薪应该是12先令左右。
莫兰记了17先令。
博士坐直了。
他取出1879年的码头天气记录。11月第四周,雾。12月第一周,雨夹雪。12月第二周,大风。莫兰的记录里,这三周全是17先令。
博士合上记录本。
窗外没有鸽子。
7月16日。博士给莫兰写信。
信很短:
莫兰先生:
1879年11月第四周,利物浦码头因大雾关闭三天。您记录的周薪是17先令。实际周薪应为12先令左右。请解释。
他寄出了。
回信七天后来。更短:
博士:
那周工头让我记17。他说“按平均记”。
弟兄们拿不到17。但工头说记17,帐簿好看。
我没问为什么。
博士把信叠好,放进公文包夹层。和第一封一起。
他没回信。
但他把1879年11月-1880年1月的周薪数据从模型里删除了。十七个观测值。误差项调整。
他后来在笔记本边缘写:删除理由:人为平滑,非市场信号。
他没写莫兰的名字。
7月28日。模型输出第一版结论。
博士花三天画了六张图。爱尔兰收成曲线,利物浦周薪曲线,债券价格曲线。三条线在1880年后开始同步波动,滞后6周左右。
他在给巴林的报告里写:
利物浦港务债券的收益,与货物吞吐量正相关。货物吞吐量,与码头工人数量正相关。码头工人数量,与爱尔兰移民抵达人数正相关。爱尔兰移民抵达人数,与爱尔兰农业收成负相关。
套利窗口:在爱尔兰农业歉收消息传出后的第三周买入,第五周卖出。
他没有写莫兰删掉的那十七个观测值。
8月2日。巴林派人送来一封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