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82年6月16日。肯辛顿寓所。上午九点。
塞缪尔坐在书桌前。
窗外有雾。和昨天一样。泰晤士河对岸的仓库埋在灰白色里,只有烟囱的顶端露出轮廓。
他面前摊着昨天抄的数据——1847-1881年爱尔兰农业收成与利物浦码头周薪的对照表。他已经算了三遍。
第一遍,滞后三周,1858年验证。
第二遍,滞后四周,1879年验证。
第三遍,1863-1866年,数据对不上。美国内战。棉花贸易崩盘。爱尔兰移民改道波士顿。
他在那一栏画了一个问号。
男仆敲门。进来。放下早餐。退出去。
他没动。
燕麦粥凉了。煮蛋凉了。吐司硬了。
他从右边第二个抽屉取出巴林的信。读第四遍。
价格由您定。
他把信放回去。
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雾里有一艘船在响汽笛,一声长,两声短。他听着,没动。
走回书桌前。坐下。
翻开笔记本。第247页。-1882-047。周薪12-19先令。职业码头临时工。无姓名。
旁边是他昨天加的那行小字:1882年4月,这个年轻人问过我的名字。我没问他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合上笔记本。
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封信——莫兰写的。1882年8月的信,他还没回。信封无姓名,字迹稚拙。
博士,码头新来一批爱尔兰人。周薪降了2便士。这是您说的“信息”吗?
他把信叠好,放回公文包夹层。
从左边第三个抽屉取出母亲铁盒。打开。
里面是父亲1856年写给马尔萨斯学会的信稿,未寄出。母亲二十年的剪报笔记。1869年白教堂展览手册。一枚贝壳。
他取出父亲的信稿。
父亲的字迹他很熟悉——小时候父亲教他复式记帐,用的就是这种斜体。字尾习惯性上挑,墨水是蓝黑色的,和他现在用的是同一种。
致马尔萨斯学会秘书处:
诸位先生,
读毕《人口原理》第七版,有一疑问求教。
马尔萨斯先生言,人口受抑制方可与生活资料相称。抑制分两类:积极抑制(战争、饥荒、瘟疫)与道德抑制(晚婚、节欲)。
前者残酷,后者可欲。
然道德抑制如何实现?若一个人无财产、无前景、无结婚之望,他的“道德”从何而来?若他晚婚二十年,这二十年间的欲望当如何计算?
我以为,马尔萨斯先生忽略了第三类抑制:制度抑制——利率、关税、济贫法、工厂法案。这些比道德更有效,也比饥荒更隐蔽。
若将此疑问付梓,愿听诸君教悔。
1856年3月12日
肯特郡汤布里奇
塞缪尔读了两遍。
父亲用的纸是法院的旧公文纸翻面写的。复利表,年利率5,二十年后的终值。
父亲算过。父亲也算过。
他把信稿放在桌上。从笔筒里取出母亲的钢笔。墨水蓝黑色。和父亲用的是同一种。
他在父亲信稿的背面写:
母亲,
我替父亲算完了。
他停了笔。
窗外,汽笛又响了。还是那艘船,还在雾里。
他继续写:
1882年6月16日。伦敦。
巴林银行来信。他们愿意为“不被记录的信号”付费。价格由我定。
父亲当年没寄出的信,我寄了。
不是寄给马尔萨斯学会。是寄给母亲。
他写完了。
把信稿放回铁盒。贝壳放回原处。铁盒放回左边第三个抽屉。
站起来。走到窗边。
雾散了一点。对岸的仓库露出红砖墙。那艘船还在响汽笛,一声长,两声短。
他站了三分钟。
走回书桌前。从右边第二个抽屉取出巴林的信。读第五遍。
最后一句:如果您接受,请于6月28日上午十点,到主教门街8号一叙。
他拿起钢笔,在信的页边写:
1882年6月16日。接受。
他写完了。把信放回去。
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的信纸——三一学院的公文纸,水印是1872年他入学那年印的。他还有一整叠,没用完。
他开始写回信。
6月14日来函收悉。
6月28日上午十点,我会到主教门街8号。
关于利物浦港务债券的风险溢价——我需要三周时间,验证1847-1881年爱尔兰农业收成与利物浦码头周薪的相关性。
验证之后,才能定价。
1882年6月16日
肯辛顿
他写完了。把信叠好,装进信封。银行,爱德华·巴林先生亲启。
放在桌上。
男仆敲门,问午餐吃什么。
他说:不用。
男仆退出去。
他坐着。窗外,雾彻底散了。泰晤士河是灰蓝色的,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