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您拿着吧。等他病好了,您再给他。
塞缪尔接过笔。握在手里。光光的笔杆。凉凉的。
莫兰:他还在墙上写字。烧到三十九度那天,他爬起来,用木炭在墙上写。写了三个字。
塞缪尔:哪三个?
莫兰:活、下、去。
塞缪尔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那儿。手握着那支笔。口袋里的姜饼硬得象石头。
莫兰:博士,您明天还来吗?
塞缪尔:来。
莫兰:来干什么?
塞缪尔:等他来。
1880年4月12日—4月16日。等待的五天。
塞缪尔每天下午去码头。站在仓库门口。等。
约翰没来。
莫兰在。有时在记帐,有时站在他旁边。两人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4月12日,站了二十分钟。莫兰说:工头问您是谁。我说是我朋友。工头说,穿黑大衣的先生不象码头的朋友。我说,他教人写字。工头没再问。
4月13日,站了二十五分钟。莫兰说:约翰今天烧退了点。能喝粥了。他问您还来不来。我说来。他说,告诉他,我记住那些字了。一个没忘。
4月14日,站了三十分钟。莫兰说:约翰今天咳血了。他姨当年也是这样,咳了三个月,死了。塞缪尔没有说话。手在口袋里,握着那支笔。
4月15日,站了三十五分钟。莫兰说:博士,您那块姜饼还在吗?塞缪尔掏出来。硬得象石头。油纸破了,姜饼露出来一点,灰扑扑的。莫兰看了看,说:还能吃吗?塞缪尔说:不知道。他愣了一下。改口:没试过。
4月16日,站了四十分钟。莫兰说:约翰今天问,活下去之后呢。我说不知道。他说,博士知道。他说博士教过他为、什、么。问为什么,就是为了知道活下去之后呢。
塞缪尔听着。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泰晤士河。灰蒙蒙的。对岸的仓库灰蒙蒙的。天灰蒙蒙的。
他想起1878年4月17日。母亲去世的日子。
明天又是4月17日。
1880年4月17日。肯特郡,汤布里奇。母亲墓地。
塞缪尔站在墓前。白玫瑰一束。放在墓碑旁边。
他站着。很久。
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姜饼。硬得象石头。油纸破了。灰扑扑的。
他把姜饼放在白玫瑰旁边。
母亲生前没吃过姜饼。她只吃过黑面包和土豆。她说过,姜饼是城里人吃的。乡下人吃不起。
现在他放了一块。
他站了很久。
从口袋里掏出那支两便士的铅笔。约翰还回来的那支。笔杆光光的。没有牙印。
他用笔尖在姜饼上写了一个字:母。
写完了。字迹很淡。铅笔在姜饼表面留下的痕迹。
他把笔放回口袋。
站在那儿。
十一点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,上弦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
表盘裂纹在阳光下,象三条河。
他把怀表放回去。
站在那儿。
下午三点。他离开墓地。坐火车回伦敦。
到伦敦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他没有回肯辛顿。直接去码头。
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煤气灯亮了。
莫兰站在那儿。看见他来,走过来。
莫兰:博士。
塞缪尔:约翰呢?
莫兰沉默了几秒。
莫兰:今天下午,约翰死了。
塞缪尔站着。
莫兰:烧退不下去。咳血越来越多。下午三点多,突然就不咳了。他姨当年也是这样的。
塞缪尔没有说话。
莫兰:他死之前,让我把这个交给您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。皱巴巴的。是从包装纸上撕下来的。
塞缪尔接过纸。就着煤气灯的光,看上面的字。
纸上用木炭写着三个字:
活下去
下面画了一个人。歪歪扭扭的。站在一个方框前面。方框里写满了字——那些他教过的字,密密麻麻的。
莫兰:他画的是他自己。站在墙前面。墙上是那些字。
塞缪尔看着那张纸。很久。
莫兰:他说,告诉博士,我学会六十二个字了。一个没忘。
塞缪尔沉默。
莫兰:他说,活下去之后呢,他还没找到答案。让博士帮他找。
塞缪尔站着。手握着那张纸。纸很轻。很薄。边角被木炭染黑了。
莫兰:博士,您没事吧?
塞缪尔:没事。
他把纸叠好。放进左边那个口袋。和怀表一起。和那支铅笔一起。和那块姜饼一起——不,姜饼放在母亲墓前了。那个口袋空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
从口袋里掏出那支两便士的铅笔——约翰还回来的那支。笔杆还是光光的。没有牙印。
他握着它,站了很久。
然后走到仓库门口。那个他站过七分钟的位置。那个他教约翰写字的位置。那个木箱还在。
他用笔尖在木箱上写了一个字: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