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,看着泰晤士河。
塞缪尔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三英尺。
莫兰没看他。
莫兰:今天记码头。工人周薪。按工种记。按船期记。按天气记。
塞缪尔:需要多久?
莫兰:三到六个月。您有六个月吗?
塞缪尔:有。
莫兰:那就记。
他转身往码头走。塞缪尔跟在后面。
码头比街上更吵。吊车的铁链声,货箱落地的闷响,工人的喊声,船员的哨子声。地上是煤灰、鱼鳞、烂绳子。空气里有焦油味,还有别的什么,塞缪尔后来知道那是冻牛肉开始化的气味。
莫兰带他走到一排仓库前面,停住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本子,翻开。
莫兰:这是我自己记的。码头工人,按名字记,按工种记,按每天干几个小时记。
塞缪尔接过来看。字迹很拙,一笔一划,像小孩子写字。但数字是整齐的。每一页有日期,有姓名,有工时,有当天工资。
塞缪尔:你记了多久?
莫兰:三年。从我开始识字就记。
塞缪尔:为什么记?
莫兰:因为工头不记。工头只记自己抽了多少成。
他指了指码头上走来走去的几个人,穿着比工人好一点,手里拿着本子。
莫兰:他们从每个工人每天的工资里抽两便士。说是“登记费”。工人拿不到钱,先被他们抽走。然后警察来,再抽一便士。说是“治安维持费”。
塞缪尔:你记的工资,是抽过之后的?
莫兰:是。
塞缪尔:抽之前的你知不知道?
莫兰:知道。但我没记。
塞缪尔看着他。
莫兰:记了会怎么样?给谁看?看了能让他们不抽吗?
塞缪尔没说话。
莫兰:您说布思先生会给议会看。议会看了,能立法不让工头抽成吗?
塞缪尔:……也许能。
莫兰笑了一下。不是开心的笑。
莫兰:1866年,码头死过人。吊车钢丝绳断了,砸死三个工人。他们家里人告了码头公司,告了两年,最后赔了。每人四十七英镑。
塞缪尔:你记得?
莫兰:我爹死了。那时候我十一岁。我妈拿到四十七英镑,给我买了件新衣服,剩下的藏起来,后来被人偷了。
他看着泰晤士河,很久。
莫兰:您记吧。记多少是多少。万一哪天有人想知道,这些数字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——您还能告诉他。
1879年3月15日。
塞缪尔在码头记了三周。
每天早上去,晚上回。住在布思安排的白教堂寄宿屋,一间小房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扇窗。窗外是隔壁楼的墙,离得太近,伸手能摸到。
他学会了在煤灰里走不迷路,学会了分辨码头工人的工种,学会了听船期、看天气、猜工资涨跌。
他学会了和莫兰一起站着,不说话,看河。
莫兰的话很少。每天见面,点头。每天收工,点头。中间只说话,记数。
但塞缪尔开始注意别的东西。
莫兰记数的时候,用嘴唇叼着铅笔。那支铅笔上有四十七个牙印。塞缪尔数过。
莫兰的右手食指第一关节有老茧,但和其他工人的位置不一样。塞缪尔想了两周才想明白:那是写字的老茧。工头写字用食指中节着力,因为写得多。工人不写字。
莫兰每天傍晚收工后,会站在仓库门口,看河。塞缪尔有一天没走,站在他旁边。他们站了七分钟。莫兰说:博士,您记这些有什么用?塞缪尔说:不知道。莫兰没再问。
1879年3月20日。
塞缪尔回寄宿屋的路上,又经过那栋公寓楼。红头发的女人站在门口,这次不是窗口。
她看着他走过来。
塞缪尔放慢脚步,尤豫了一下,还是继续走。经过她身边的时候,她说话了。
女人:先生,您是那个记数的?
塞缪尔停住:是。
女人:您记了科恩公寓楼,四十七户。现在要记码头。记完码头记哪儿?
塞缪尔:……不知道。看布思先生的安排。
女人:您知道那些数字去了哪儿吗?
塞缪尔:报告。议会。报纸。
女人:报告看完放哪儿?
塞缪尔:……图书馆。文档室。
女人:谁会去看?
塞缪尔:研究者。想了解东区的人。
女人笑了一下。和莫兰的笑一样,不是开心的。
塞缪尔看着她。红头发,绿眼睛,皮肤很白。二十多岁,穿得比码头女人好一点,但也是旧的。
罗斯:我父亲活着的时候,定房租四先令八便士。十二年没涨。我们这栋楼,住的全是犹太移民,刚到的,没钱的,不会说英语的。我父亲收他们担保金,换住宿,换工作推荐。
塞缪尔:担保金多少?
罗斯:两英镑。
塞缪尔:为什么收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