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点起煤油灯,坐在书桌前,翻开母亲的笔记。
在最后一页,他写道:
“1879年2月1日,伦敦东区。
我今天去了白教堂。看见了黑色的街。看见了挤在教室里的孩子。看见了数碎玻璃的男孩。
布思说,要描摹整个东区。画成地图。黑色、深蓝、浅蓝、粉红。
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画出它。
但我知道,我要去看了。
母亲,你说黑色不是颜色,是别人的目光。
我今天站在黑色里。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。他们看我的衣服,看我的皮箱,看我手里的信。他们知道我是来调查的。
我穿得和他们不一样。我住得和他们不一样。我吃得和他们不一样。我明天可以回剑桥,他们不能。
这不是统计能算出的距离。这是别的什么。
我不知道是什么。
但我知道,我要去算了。
替他们算。替汤姆算。替那个数碎玻璃的男孩算。
还有,那个等回信的人——我还没找到他。
也许在东区。也许不在。
但我记着了。”
他合上笔记。
从口袋里掏出怀表。十一点整。
上弦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
放回口袋。
吹灭煤油灯。
黑暗中,他躺下,闭上眼睛。
东区的声音还在。孩子的哭声,女人的喊声,码头工人的脚步声,当铺的钟声,教堂的丧钟。
他在心里书着。
一百下。一条街。一百下。一栋楼。一百下。一户人家。
数到一千的时候,他想起了那个数碎玻璃的男孩。
他想起他的眼睛。在巷子口,抬起头,看了他三秒。
那三秒里,他在想什么?
塞缪尔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3月1日,他会再去。
去找那个男孩。去找汤姆。
去找那些黑色的人。
1879年2月2日。
早晨,塞缪尔去图书馆还书。西奇威克在楼梯口等他。
西奇威克:回来了?
塞缪尔:是。
西奇威克:怎么样?
塞缪尔沉默了一会儿。
塞缪尔:有一个报童,十一岁,每天赚六个便士。家里五口人等他买面包。
西奇威克没说话。
塞缪尔:他说,您说上学吗。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西奇威克:您回答了?
塞缪尔:没有。我给了他两个便士。
西奇威克:然后?
塞缪尔:他跑了。
西奇威克沉默了很久。
西奇威克:塞缪尔,您去东区,不是为了给报童两个便士。是为了让更多人看见,为什么会有报童需要那两个便士。
塞缪尔看着他。
西奇威克:别把自己算成局外人。您是局内人。从您决定去看的那一刻起,就是了。
他拍了拍塞缪尔的肩膀,走了。
塞缪尔站在原地,很久。
然后他上楼,还书,回宿舍。
他翻开笔记本,在“汤姆”旁边加了一行字:
“1879年2月1日,利物浦街车站。十一岁。六个便士一天。五口人。没上学。我给了两个便士。他跑了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。
窗外,剑河静静地流着。天鹅在水面上游。
距离3月1日,还有27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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