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成的比例。警察收的“治安维持费”。高利贷的利率——不是当铺的,是巷子里的。还有——
他停了一下。
布思:还有什么?
塞缪尔:那些名字。被统计删除的名字。
布思沉默了一会儿。
布思:韦斯特莱克先生,您知道这些数据有多难拿吗?
塞缪尔:知道。
布思:有些数据,不是难拿,是不能拿。工头不会告诉您他抽了多少成。警察不会告诉您他收了多少钱。高利贷不会让您记他的帐本。
塞缪尔:我知道。
布思:那您为什么还要?
塞缪尔:因为那些不被记录的信号,才是真正决定人怎么活的东西。
布思看着他,很久。
布思:西奇威克教授说得对。您是我要找的人。
那女人端茶进来。两杯红茶,冒着热气。
塞缪尔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淡的,没有剑桥的浓。糖也没放。但他没说话。
布思:调查从3月开始。先做白教堂区,然后是斯特普尼,然后是贝思纳尔格林。每个街区,每条街,每栋楼。房租、人口、职业、收入、子女数量、死亡年龄。都要记。
塞缪尔:记多少?
布思:能记多少记多少。我们不是在抽样,是在描摹整个东区。
塞缪尔:描摹整个东区。
布思:对。把它画成一张地图。黑色的、深蓝的、浅蓝的、粉红的。让伦敦看见,帝国最富有的城市底下,住着什么人。
塞缪尔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1869年那张地图。想起母亲沉默的火车。想起她说:黑色不是颜色,是别人的目光。
布思:韦斯特莱克先生?
塞缪尔抬起头:什么时候开始?
布思:3月1日。您先来这儿,我派人带您去码头。有一个工头,识字,愿意帮忙。
塞缪尔点点头,在笔记本上写下:托马斯·莫兰,工头,码头。
他不知道这个名字会跟他多久。
1879年2月1日,下午4:00。
塞缪尔从圣裘德学校出来。天快黑了,街上的人少了。店铺开始关门,有男人从巷子里出来,往码头方向走——夜班。
他站在街角,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回剑桥的火车是晚上7:30。还有三个半小时。
他沿着街道往前走。不知道去哪,只是走。
路过一条巷子,他停下来。巷子里蹲着一个男孩,七八岁,穿着改小的粗布院服,蹲在地上数什么。
塞缪尔走近两步。男孩在数碎玻璃。嘴里念念有词,用手指点着: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……
他想起那个报童。想起布思说的“描摹整个东区”。想起母亲说的“你以后会遇见一个人,替你记住的人”。
他站在巷子口,看着那个男孩。
男孩数到十七,抬起头,看见他。
他们对视了三秒。
然后男孩低下头,继续数。
塞缪尔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他不知道那个男孩是谁。不知道五年后,这个男孩会站在三一学院门房,说“我叫查理。没有姓”。
他不知道四十年后,这个男孩会成为唯一替他记住所有名字的人。
他只知道,天黑了。该回车站了。
1879年2月1日,晚上7:30。
火车开了。
塞缪尔靠窗坐着,看着窗外。伦敦的灯火越来越远,越来越暗,然后没了。田野,村庄,工厂的烟囱,一排排低矮的房子。
他把笔记本翻开。今天记了什么?
布思的办公室。红茶。3月1日开始。
还有那个报童。汤姆。十一岁。六个便士一天。五口人等他买面包。
还有那个数碎玻璃的男孩。他没记他的名字。他甚至没问。
他合上笔记本。
从口袋里掏出怀表。八点十五。上弦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
表盘上的三道裂纹,在车厢昏暗的灯光里,象三条河。
他把怀表放回口袋。
窗外,剑桥的尖顶出现了。灰蒙蒙的,在夜里,象是浮在半空。
他想起1872年,母亲送他到这里。她说:剑桥很远。他说:火车三小时。
现在他知道,真正的距离不是三小时。真正的距离是,他在火车上,母亲在坟墓里,而那个数碎玻璃的男孩,还在巷子里书着。
他闭上眼睛。
织布机的声音没有响。但他听见别的什么了。
是东区的声音。孩子的哭声,女人的喊声,码头工人的脚步声,当铺的钟声,教堂的丧钟。
他还没去,但已经听见了。
1879年2月1日,晚上10:15。
三一学院。e幢3楼。
塞缪尔推开门。屋里很冷。煤油灯没点,窗开着,风灌进来。
他放下皮箱,走到窗边,关上窗。
窗台上没有贝壳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想起来,贝壳在皮箱里。
他打开皮箱,取出那枚贝壳。灰白色,在手心里,冰的。
他把它放回窗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