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往火车站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三一学院的尖顶在晨雾里,灰蒙蒙的。
他想起1872年,母亲送他到这里。她说:剑桥很远。他说:火车三小时。她没再说话。
现在他要去更远的地方。火车也是三小时。但那个地方,母亲没去过。
他继续走。
1879年2月1日,上午8:15。
火车开了。
塞缪尔靠窗坐着,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。但他没写。他看着窗外。
剑桥的尖顶越来越小,然后没了。田野。村庄。工厂的烟囱。一排排低矮的房子,灰的,挤在一起。
越往南,房子越挤。烟囱越多。天越灰。
他想起母亲的笔记:伯明翰,西南地块,议会审批延迟三年。1872年信息,1875年兑现。
她从未交易。她只是记录。
火车开了一个半小时。窗外的房子变成连绵不断的灰色海洋。屋顶挨着屋顶,烟囱挨着烟囱。看不见树,看不见田野,看不见天空。
东区快到了。
1879年2月1日,上午11:30。
利物浦街车站。
塞缪尔提着皮箱走出站。风里有煤灰味、鱼腥味、还有别的什么——他说不上来。后来他知道,那是几千户人家共用一个水龙头、一个厕所、一个通风口的气味。
他站在车站门口,看着眼前的街道。
窄。挤。人来人往。男人穿着粗布衣服,女人裹着头巾,孩子在脚边跑来跑去——光着脚,脸上有煤灰。
他想起1869年的展览。那些黑色街区。现在他站在黑色里了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布思的信,又看了一遍。白教堂区,圣裘德学校。怎么走?
他问了一个报童。报童看了他一眼:先生,您是来调查的?
塞缪尔:你怎么知道?
报童:您穿的衣服。还有您手里的皮箱。来这儿的先生,都是来调查的。
他指了一个方向。塞缪尔说谢谢,往那边走。
走了两步,他回头。报童还在看他。
塞缪尔:你叫什么?
报童:汤姆。
塞缪尔:汤姆,你住哪儿?
报童指了指一条巷子:里面,第三个门。
塞缪尔:你多大了?
报童:十一。
塞缪尔:上学吗?
报童笑了一下:先生,我每天卖报,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,赚六个便士。家里五口人等我买面包。您说上学吗?
塞缪尔没说话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两个便士,递给报童。
报童愣了一下,接过,跑了。
塞缪尔站在原地,很久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
1879年2月1日,中午12:30。
圣裘德学校。
一栋两层的旧砖楼,墙上爬满煤灰。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玩——不是在玩,是在抢一块面包。
塞缪尔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怎么进去。
有人从里面出来。一个女人,三十多岁,穿灰色长裙,围裙上有面粉。
女人:您是韦斯特莱克先生?
塞缪尔:是。
女人:布思先生等您呢。请进。
她带他进去。走廊很窄,两边是教室。门开着,他看见里面坐满了孩子——不是坐,是挤。长条凳上挤了四五个,还有的坐在地上。老师在前面念什么,孩子们跟着念。
女人:这是二年级。四十七个孩子。教室本来只能坐三十个。
塞缪尔没说话。
他们走到走廊尽头,一间小办公室。门开着,里面有人在说话。
女人敲了敲门:布思先生,韦斯特莱克先生到了。
一个男人站起来。四十多岁,深色西装,戴金边眼镜,头发整齐地向后梳。他走过来,伸出手。
塞缪尔握住他的手。很稳,不紧不松。
布思:西奇威克教授给我写过信,说您是剑桥最出色的年轻统计学家。我看了您1876年的论文,《偶然性与选择》。很有启发。
塞缪尔:谢谢。
布思:喝茶吗?
塞缪尔:好。
布思示意那女人倒茶。她出去了。
布思请塞缪尔坐下。办公室很小,两张椅子,一张桌子,桌上堆满文档、地图、帐本。
布思:您看过我寄的材料吗?
塞缪尔:看过一些。东区的人口数据,住房密度,死亡率。但我需要更多。
布思笑了:您和西奇威克教授说的一样。他说您会说“我需要数据”。
塞缪尔没说话。
布思:您要什么数据?
塞缪尔:码头工人的周薪记录。按码头、按工种、按季节分开。移民到达的船期表,爱尔兰的、德国的、意大利的。当铺的抵押记录。救济院的入院登记。警察局的拘捕记录。教堂的出生和死亡登记。
他顿了顿:还有,那些不被记录的数据。
布思:不被记录?
塞缪尔:码头工头从工人工资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