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乔治说,塞缪尔叔叔是名人了吗?我说,是。他很开心。
你什么时候来伦敦?我们都想见你。
乔治”
塞缪尔回信:
“乔治:
谢谢。小乔治还好吗?
有空会去。
塞缪尔”
1878年12月24日。
平安夜。
塞缪尔一个人坐在宿舍里。窗外有人在唱歌,是圣诞颂歌。声音远远的,听不清词。
他点着煤油灯,翻开母亲的笔记。
他从第一页开始看。1856年,深灰色大衣,铁路公司代理人。1864年,斯宾塞,伦敦,济贫院办公室。1868年,斯宾塞来参加葬礼。1871年,斯宾塞站在街对面。1872年,斯宾塞站在火车站。1873年,斯宾塞站在出站口。1874年,剪报开始。1875年,八百英亩。1876年,三年后开发。1877年,融资协议。1878年,二十万英镑。
他翻到最后。那里有他自己写的字:
“1878年12月,当选皇家统计学会会士。母亲不知道。荣誉没有收件人。”
他合上笔记。
窗外,歌声停了。
1878年12月25日。
圣诞节。
塞缪尔去食堂吃饭。人很少,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。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吃完,回宿舍。
下午,他收到一封信。是从汤布里奇寄来的,史密斯太太的笔迹。
“塞缪尔:
圣诞快乐。
你母亲那台织布机,还放在我屋里。我每天擦一擦,不让它落灰。
你什么时候回来取?
史密斯太太”
塞缪尔回信:
“史密斯太太:
圣诞快乐。
留着。我明年回去取。
塞缪尔”
1878年12月31日。
塞缪尔坐在宿舍里,算帐。
这一年:工资一百二十英镑。支出七十八英镑。结馀四十二英镑。
他在母亲的笔记上写:
“1878年,母亲死了。斯宾塞来参加了葬礼。休厄尔也死了。我当选皇家统计学会会士。
母亲不知道。休厄尔不知道。荣誉没有收件人。
结馀四十二英镑。够活十个月。”
他合上笔记。
窗外有雾。剑河的雾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拿起那枚贝壳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放回窗台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。十一点整。
上弦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
表盘上的三道裂纹,在煤油灯下反着光。
他把怀表放回口袋。
他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雾。
很久。
然后他回到桌边,吹灭煤油灯。
黑暗中,他躺下,闭上眼睛。
织布机的声音没有响。但他在心里书着。
一百下。换一根线。一百下。换一种颜色。一百下。布就长了一寸。
数到一千的时候,他想起了母亲。
想起了她说:你以后会懂的。
他还是不懂。
但他知道,他还在算。
1879年1月1日。
新的一年开始了。
塞缪尔站在窗前,看着剑河。雾散了,阳光照在雪上,白得晃眼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。十一点整。
上弦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
然后放回口袋。
他拿起那枚贝壳,握在手心里。冰的。握久了,就暖了。
他想起母亲的话:不在了也要够。
他想起休厄尔的话:别把自己算出方程。
他想起西奇威克的话:如果你不能阻止他,至少应该看着他。
他想起斯宾塞。
那个人还在寄。还在等。
他想起那张剪报。自己的名字被红笔圈着。
他在等这个吗?
塞缪尔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总有一天,他会知道。
他把贝壳放回窗台。
他穿上那件深灰色晨礼服,出门,去上课。
1879年1月10日。
“尊敬的韦斯特莱克先生:
我诚挚地邀请您参与这项调查。我们需要一位精通统计、且不排斥实地调查的学者。
如果您有兴趣,请于本月25日之前给我回信,我们可以进一步讨论细节。
期待您的回复。
1879年1月8日”
塞缪尔看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伦敦东区。贫困调查。
他想起1869年,母亲带他去白教堂。想起那张黑色地图。想起讲解员说:统计不能预测一个人。
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:你以后会遇见一个人,替你记住的人。
他想起约翰。约翰在白教堂码头。他还活着吗?
他把信放在桌上。
窗外,剑河静静地流着。天鹅回来了,在水面上游。
他站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