吹灭煤油灯。
黑暗中,他躺下,闭上眼睛。
织布机的声音没有响。但他在心里书着。
一百下。换一根线。一百下。换一种颜色。一百下。布就长了一寸。
数到一千的时候,他想起了母亲。
想起了她说:你以后会懂的。
他还是不懂。
但他知道,他还在算。
1876年7月底。
塞缪尔收到一封信。是从汤布里奇寄来的,姨母的字迹。
“塞缪尔:
你母亲又咳血了。这次比上次多。医生说,可能过不了冬天。
你什么时候回来?
姨母”
塞缪尔看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信折好,放进铁盒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剑河。
夏天的剑河,绿树成荫。天鹅在水面上游。学生们在划船。
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:不在了也要够。
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。
但他知道,他会回去。
1876年8月。
塞缪尔回汤布里奇。
母亲又瘦了一圈。他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
塞缪尔:嗯。
塞缪尔:发表了。很多人看。
塞缪尔:有人说好。有人说太悲观。
塞缪尔:他说什么?
塞缪尔沉默。
塞缪尔:没有。
1876年9月。
塞缪尔回到剑桥。他收到一封信,是从伦敦寄来的,没有署名。
信封里只有一张剪报。
剪报是从《泰晤士报》上剪切来的。标题是:伯明翰土地开发项目进入前期筹备,预计1879年动工。
下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。圈里是一句话:斯宾塞公司为主要投资方,已持有内核地块。
塞缪尔看着那行字。
1879年动工。
他想起母亲笔记上的那些记录。1856年,铁路债券。1864年,济贫院捐助。1868年,葬礼。1872年,火车站。1873年,出站口。1874年,剪报开始。1875年,八百英亩。1876年,三年后开发。
十一年了。
那个人一直在寄。
他到底在等什么?
塞缪尔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1879年,会有什么事发生。
他把剪报夹进母亲的笔记里。
1876年10月。
塞缪尔收到第二封信。是乔治寄来的。
“塞缪尔:
小乔治会写自己的名字了。他问我,塞缪尔叔叔什么时候来伦敦。
我不知道。你什么时候来?
乔治”
塞缪尔回信:
“乔治:
等母亲好一点,就去。
塞缪尔”
1876年11月。
塞缪尔回汤布里奇。母亲又咳血了。他坐在床边,给她念论文,念剪报。
有一天,他念到斯宾塞公司的那条剪报时,母亲打断他。
塞缪尔:嗯。
塞缪尔没有说话。
塞缪尔:知道什么?
1876年12月31日。
塞缪尔坐在母亲床边,给怀表上弦。十一点整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
母亲醒着。她已经看不见了,但她在听。
塞缪尔:嗯。
塞缪尔:算过。
塞缪尔:你。我。父亲的马尔萨斯。你的笔记。约翰的笔记本。斯宾塞的剪报。一篇论文。西奇威克的话。
塞缪尔:他说,休厄尔等到的是自己算不出答案的时候。
塞缪尔:没有。
塞缪尔:好。
塞缪尔:够。
塞缪尔:因为你在。
塞缪尔没有说话。
塞缪尔:我答应。
1877年1月1日。
新的一年开始了。
塞缪尔站在窗边,看着汤布里奇的雾。和以前一样。
母亲躺在床上,睡着了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。十一点整。
上弦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
然后放回口袋。
他走到床边,看着母亲的脸。
瘦。白。呼吸很轻。
他想起母亲的话:不在了也要够。
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。
但他知道,他会试。
他站在那儿,很久。
然后他坐下来,翻开母亲的笔记,在最后一页写:
“1877年1月1日,汤布里奇。
母亲说,不在了也要够。
西奇威克说,休厄尔等到的是自己算不出答案的时候。
斯宾塞还在寄剪报。1879年,他会动工。
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还在不在。
但我知道,我还在算。
母亲,我还在算。”
他合上笔记。
窗外,雾散了又起,起了又散。
他坐在那里,一直坐到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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