塞缪尔没有说话。
西奇威克:我问他,什么叫危险。他说,危险的意思是,他可能毁掉这个学科。也可能毁掉自己。
塞缪尔:那您怎么看?
西奇威克:我不知道。所以我在看。
他走回桌边,坐下。
西奇威克:你介意吗?
塞缪尔:介意什么?
西奇威克:被人看着。
塞缪尔想了想。
塞缪尔:不介意。
西奇威克:为什么?
塞缪尔:因为有人比我更早开始看。
西奇威克:谁?
塞缪尔:斯宾塞。
西奇威克:斯宾塞?
塞缪尔: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人。他从我出生那年就开始看。
西奇威克沉默。
西奇威克:他为什么看你?
塞缪尔:我不知道。母亲说,他也在算。
西奇威克:算什么?
塞缪尔:不知道。
西奇威克喝了一口咖啡。
西奇威克:你母亲还说了什么?
塞缪尔想了想。
塞缪尔:她说,黑色不是颜色,是别人的目光。
西奇威克愣了一下。
西奇威克:什么意思?
塞缪尔:不知道。
西奇威克看着他。
西奇威克:你一直带着这句话?
塞缪尔:嗯。
西奇威克:带了多久?
塞缪尔:八年。
西奇威克沉默。
西奇威克:你打算带多久?
塞缪尔:带到懂的那天。
侍者端来红茶。塞缪尔喝了一口。
西奇威克:你那个论文,发表之后,有什么打算?
塞缪尔:继续算。
西奇威克:算什么?
塞缪尔:贫困。人口。机器替代。信息的时间差。
西奇威克:信息的时间差?
塞缪尔:嗯。有人知道得早,有人知道得晚。早知道的赚钱,晚知道的亏钱。母亲说,这是信息的价格。
西奇威克:你母亲教你的?
塞缪尔:嗯。
西奇威克:她还教了你什么?
塞缪尔:教我等。
西奇威克:等什么?
塞缪尔:等算出来的时候。
西奇威克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西奇威克:韦斯特莱克,你知道吗,你让我想起一个人。
塞缪尔:谁?
西奇威克:休厄尔。他年轻的时候,也象你一样,一直算,一直问,一直等。
塞缪尔:他等到了吗?
西奇威克:等到了。但他等到的,不是他当初想要的。
塞缪尔:那是什么?
西奇威克:是他发现自己算不出答案的时候。
塞缪尔沉默。
西奇威克:他说,那才是真正的答案。
1876年7月,傍晚。
塞缪尔走出咖啡馆,沿着剑河往回走。
太阳快落山了。河面是金色的。天鹅还在游。
他想起西奇威克的话:他发现自己算不出答案的时候,那才是真正的答案。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
但他记住了。
他走回三一学院,穿过院子,上三楼,进宿舍。
屋里很安静。窗台上放着那枚贝壳。书桌上摊着母亲的笔记。
他坐下来,翻开笔记。
他看到母亲写的那行字:信息的时间差。
他看到自己夹进去的那些剪报。1856年,1864年,1868年,1871年,1872年,1873年,1874年,1875年,1876年。每一年都有。每一年都有红圈。
他数了数。十一年了。
斯宾塞寄了十一年。
他到底在等什么?
塞缪尔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还在算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。快七点了。离十一点还有四个小时。
他把怀表放回口袋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拿起那枚贝壳。
灰白色,边缘磨得很光滑。母亲的手摸过的地方。
他握在手心里,握了很久。
然后他放下贝壳,回到桌边。
他翻开一本新笔记本,在第一页写:
“1876年7月,剑桥。
西奇威克说,他在看我。休厄尔让他看的。已经看了两年。
斯宾塞也在看。从出生那年就开始。已经看了二十二年。
西奇威克问我怕不怕。我说不怕死,怕数据没了。
他说,休厄尔等到的是自己算不出答案的时候。
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
但我知道,我还在算。
母亲,我还在算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。
窗外,天黑了。剑河上的船都回去了。天鹅也看不见了。
他点起煤油灯,继续算题。
算到十一点。
给怀表上弦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