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窗边,背对着塞缪尔。
西奇威克:你让我恐惧。
塞缪尔:我知道。
西奇威克转身看着他。
西奇威克:你知道?
塞缪尔:休厄尔说过,我会成为最危险的。
西奇威克:休厄尔说得对。
他走回桌边,坐下。
西奇威克:但你才二十二岁。你不能一辈子只算这些。
塞缪尔:为什么不能?
西奇威克:因为你会把自己算进去。
塞缪尔看着他。
西奇威克:你算概率,算分布,算误差。但你忘了,你也在分布里。你也是误差。
塞缪尔:我知道。
西奇威克:你知道?
塞缪尔:我算过自己活到明年的概率。百分之九十七。算过自己活到三十岁的概率。百分之八十三。算过自己活到母亲那个年纪的概率。不到百分之五十。
西奇威克沉默了很久。
西奇威克:你算这些干什么?
塞缪尔:因为不算是更不知道。
西奇威克:不知道什么?
塞缪尔: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。
1876年7月,米尔咖啡馆。
西奇威克请塞缪尔喝咖啡。还是那家小店,还是靠窗的位置。
西奇威克:你母亲怎么样了?
塞缪尔:不太好。
西奇威克:你还回去吗?
塞缪尔:每个月都回。
西奇威克:你那个论文,我推荐给了几个人。他们都说好。
塞缪尔:嗯。
西奇威克:但有一个问题。
塞缪尔看着他。
西奇威克:他们说,你的结论太悲观了。如果社会只是分布,慈善只是移动个别观测值,那努力还有什么用?
塞缪尔:不知道。
西奇威克:不知道?
塞缪尔:我不是问这个的。
西奇威克:你问什么?
塞缪尔看着窗外。剑河上有一只天鹅,独自游着。
塞缪尔:我问的是,社会是什么。
西奇威克:那答案呢?
塞缪尔:社会是微分方程。
西奇威克愣了一下。
西奇威克:微分方程?
塞缪尔:嗯。每个人都是一个变量。每个变量都在变。变量之间有关系。有些关系是线性的,有些不是。有些可以解,有些解不出来。
西奇威克:那解不出来的怎么办?
塞缪尔:留着。当误差。
西奇威克:误差?
塞缪尔:e。模型里剩下的部分。算不出来的部分。
西奇威克沉默了很久。
西奇威克:你今年二十二岁?
塞缪尔:二十二。
西奇威克:我四十二。我花了二十年,想证明伦理有根据。你一杯茶的时间,告诉我社会是微分方程,人是变量,算不出来的就是误差。
塞缪尔:您不同意?
西奇威克:我不知道。
他喝了一口咖啡。
西奇威克:但我希望你留在剑桥。
塞缪尔:为什么?
西奇威克看着他。
西奇威克:因为如果我们不能阻止你,至少应该看着你。
1876年7月,晚上。
塞缪尔坐在宿舍里,点着煤油灯。桌上放着那本抽印本,旁边是母亲的笔记。
他翻开笔记,看到母亲写的那行字:信息的时间差。
他想起父亲的话:时间比数字难算。
他想起母亲的话:黑色不是颜色,是别人的目光。
他想起休厄尔的话:别把自己算出方程。
他想起西奇威克的话:如果你不能阻止他,至少应该看着他。
他合上笔记。
窗外,剑河静静地流着。雾起了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。十一点整。
上弦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
然后放回口袋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拿起那枚贝壳。
灰白色,边缘磨得很光滑。母亲的手摸过的地方。
他握在手心里,握了很久。
然后他放下贝壳,回到桌边。
他翻开一本新笔记本,在第一页写:
“1876年7月,剑桥。
论文发表了。西奇威克说,他恐惧。他说,如果我留下,他会看着我。
斯宾塞还在寄剪报。每个月都有。他已经寄了十年。
母亲还活着。但时间不多了。
我不知道还能陪她多久。
但我知道,我还在算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。
吹灭煤油灯。
黑暗中,他躺下,闭上眼睛。
织布机的声音没有响。但他在心里书着。
一百下。换一根线。一百下。换一种颜色。一百下。布就长了一寸。
数到一千的时候,他想起了母亲。
想起了她说:你以后会说的。
他不知道要说什么。
但他知道,他还在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