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的剪报都在。每一年的红圈都在。
七年了。
那个人一直在寄。
他到底在等什么?
塞缪尔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还在算。
1874年5月。
西奇威克又请塞缪尔喝咖啡。
还是米尔街上那家小咖啡馆。还是靠窗的位置。
西奇威克:你那个学生,马歇尔,学得怎么样?
塞缪尔:很好。
西奇威克:他以后会有出息的。
塞缪尔:嗯。
西奇威克喝了一口咖啡。
西奇威克:我听说,你每年四月都回汤布里奇。
塞缪尔:嗯。
西奇威克:去扫墓?
塞缪尔:嗯。
西奇威克沉默了一会儿。
西奇威克:你母亲叫什么?
西奇威克:她是个什么样的人?
塞缪尔想了想。
塞缪尔:她教我数纱锭。教我等。教我记得。
西奇威克:记得什么?
塞缪尔:记得名字。
西奇威克看着他。
西奇威克:你记得多少名字?
塞缪尔:很多。
西奇威克:比如?
塞缪尔:托马斯。艾米莉。约翰。乔治。布莱克。史密斯太太。阿什伯顿。马歇尔。您。
西奇威克愣了一下。
西奇威克:你记得我的名字?
塞缪尔:记得。
西奇威克:为什么?
塞缪尔:因为您问过。
西奇威克沉默了很久。
西奇威克:韦斯特莱克,你知道吗,我一直在看你。
塞缪尔:知道。
西奇威克:你知道?
塞缪尔:您每次在走廊里遇见我,都会多看我一眼。
西奇威克笑了。
西奇威克:你观察得真细。
塞缪尔:习惯了。
西奇威克:习惯什么?
塞缪尔:习惯看人怎么看自己。
西奇威克沉默。
西奇威克:你知道我为什么看你吗?
塞缪尔:为什么?
西奇威克:因为休厄尔走的时候,给我写了一封信。
塞缪尔看着他。
西奇威克:他说,三一学院有个年轻人,叫韦斯特莱克。他要么成为本世纪最伟大的统计学家,要么成为最危险的。如果你不能阻止他,至少应该看着他。
塞缪尔没有说话。
西奇威克:我问他,什么叫危险。他说,危险的意思是,他可能毁掉这个学科。也可能毁掉自己。
塞缪尔:那您怎么看?
西奇威克:我不知道。所以我在看。
他喝了一口咖啡。
西奇威克:你介意吗?
塞缪尔:介意什么?
西奇威克:被人看着。
塞缪尔想了想。
塞缪尔:不介意。
西奇威克:为什么?
塞缪尔:因为有人比我更早开始看。
西奇威克:谁?
塞缪尔:斯宾塞。
西奇威克:斯宾塞?
塞缪尔: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人。他从我出生那年就开始看。
西奇威克沉默。
西奇威克:他为什么看你?
塞缪尔:我不知道。他说,他也在算。
西奇威克:算什么?
塞缪尔:不知道。
1874年6月。
期末考试结束了。塞缪尔考了全院第一。数学第一,拉丁语第十二,希腊语第十九。
他站在成绩榜前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回宿舍,在母亲的笔记上写:
“1874年6月,全院第一。母亲,我还在算。”
窗外,剑河静静地流着。天鹅在水面上游。阳光很好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。十一点整。
上弦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
然后放回口袋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拿起那枚贝壳。
灰白色,边缘磨得很光滑。母亲的手摸过的地方。
他握在手心里,握了很久。
然后他放下贝壳,翻开一本新笔记本,在第一页写:
“1874年6月15日,剑桥。
西奇威克说,他在看我。休厄尔让他看的。
斯宾塞也在看。从出生那年就开始。
我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。
但我知道,我还在算。
母亲,我还在算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。
窗外,剑河的雾起了。
他站在窗边,看着雾。
很久。
然后他回到桌边,点起煤油灯,继续算题。
算到十一点。
给怀表上弦。
睡觉。
在心里数织布机的声音。
一百下。换一根线。一百下。换一种颜色。一百下。布就长了一寸。
数到一千。
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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