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起那个去殖民部的学生。想起他算出的最优死亡率。
他想起约翰。想起约翰在白教堂码头,不知道还活着没有。
他把论文锁回抽屉。
1873年4月17日。
母亲逝世五周年。
塞缪尔请了假,坐火车回汤布里奇。
他站在母亲墓前,放了一束白玫瑰。是他在剑桥买的,用自己省下的钱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去了史密斯太太家。
老太太耳朵更不好了,大声喊着说话。
史密斯太太:你回来了!剑桥怎么样?
塞缪尔:还好。
史密斯太太:你母亲那台织布机,还在我屋里。你要看看吗?
塞缪尔:好。
他走进里屋,站在织布机前。上面落了一层灰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踏板。
冰的。
他想起母亲坐在这里的样子。想起她踩下踏板时肩膀的起伏。想起她说,一百下,换一根线。一百下,换一种颜色。一百下,布就长了一寸。
他站在那里,很久。
然后他走出屋子。
史密斯太太追出来,递给他一封信。
史密斯太太:这个,有人塞进门缝里的。给你的。
塞缪尔接过。信封上没有署名。他拆开,里面是一张剪报。
剪报是从《泰晤士报》上剪切来的。标题是:伯明翰土地开发项目二期工程激活,预计三年内完工。
下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。圈里是一句话:斯宾塞公司继续增持地块。
塞缪尔看着那行字。
斯宾塞公司。继续增持。
他把剪报折好,放进口袋。
1873年4月18日。
塞缪尔回到剑桥。
他坐在宿舍里,把那张剪报夹进母亲的笔记。
然后他翻开笔记,看着前面那些记录。1856年,1864年,1868年,1871年,1872年,1873年。每一年的剪报都在。每一年的红圈都在。
那个人一直在寄。
他到底在等什么?
塞缪尔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还在算。
1873年5月。
剑桥的春天过去了,夏天来了。剑河上多了很多小船,学生们在划船。天鹅躲到岸边,看着那些吵闹的人。
塞缪尔每天还是五点起床,算题,上课,看书,算题。他的数学成绩全院第一。他的拉丁语还是中等。他的希腊语还是倒数。
有一天,他在食堂遇见西奇威克。
西奇威克:韦斯特莱克,听说你见过休厄尔了?
塞缪尔:嗯。
西奇威克:他说什么?
塞缪尔:说我危险。
西奇威克笑了。
西奇威克:他跟我说过同样的话。
塞缪尔看着他。
西奇威克:二十年前,我写了一本书,想证明功利主义和基督教伦理可以调和。他说,你这是想把水火装进同一个杯子。危险。
塞缪尔:那您现在还在调和吗?
西奇威克:在试。
他喝了一口咖啡。
西奇威克:你知道休厄尔为什么总说人危险吗?
塞缪尔:为什么?
西奇威克:因为他见过太多聪明人,走错路。他怕你也走错。
塞缪尔:什么是错?
西奇威克看着他。
西奇威克:错就是,你算着算着,忘了自己也在算式里。
1873年5月15日。
塞缪尔收到一封信。是从伦敦寄来的,署名是乔治。
“塞缪尔:
好久没写信。布店生意很好。小乔治会走路了,天天在店里捣乱。
你还在剑桥吗?还好吗?
我上次在报纸上看见一个名字,斯宾塞。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吗?他在伦敦很有名,经常上报纸。做土地生意,赚了很多钱。
你还在算那些吗?
乔治”
塞缪尔回信:
“乔治:
还在剑桥。还好。
斯宾塞就是他。他还在等。
我还在算。
塞缪尔”
1873年6月。
期末考试结束了。塞缪尔考了全院第二。数学第一,拉丁语第十五,希腊语第二十三。
阿什伯顿不知道去了哪里。有人说他退学了,有人说他去了欧洲旅行。
塞缪尔一个人住在宿舍里。
6月15日晚上,有人敲门。
塞缪尔打开门,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六十多岁,白发,灰蓝色的眼睛。
休厄尔。
塞缪尔愣了一下。
休厄尔:可以进来吗?
塞缪尔让开。休厄尔走进来,在屋里转了一圈。他看着那张书桌,那些书,那盏煤油灯,窗台上的贝壳。
休厄尔:这就是你住的地方?
塞缪尔:嗯。
休厄尔在椅子上坐下。他看起来很累,呼吸有点重。
休厄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