塞缪尔转身走了。
1872年5月20日。
塞缪尔开始整理母亲的遗物。
他把母亲的衣柜打开,一件一件地拿出来。裙子,外套,围巾,帽子。有些是新的,有些是旧的,有些补过很多次。
他一件一件地叠好,放进一只大木箱里。
叠到最后一件的时候,他发现口袋里有一个东西。
是一封信。
信封上写着:给塞缪尔。
他拆开信。
信纸已经发黄了。是母亲的字迹。
“塞缪尔:
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应该已经不在了。
有些事,我一直没告诉你。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怎么说。
你父亲1850年考上三一学院,没去成,因为他父亲死了,他要养家。他后来做了书记官,娶了我,有了你。他不后悔。他说,有你比去剑桥好。
但他一直留着那本马尔萨斯。一直划那些线。一直问那些问题。
我记那些笔记,是因为我想知道,为什么有人能等,有人等不到。为什么有人知道,有人不知道。
我记了二十年。还是没算出来。
但你也许能。
那个姓斯宾塞的人,他一直在等。等他等的东西。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。但我知道,他还会来。
你看见他的时候,别怕。他只是也在算。
黑色不是颜色,是别人的目光。这句话,你以后会懂的。
母亲
1868年3月”
塞缪尔把信读了五遍。
他想起母亲最后清醒的那个下午。她靠在枕头上,看着窗外的天。她说,黑色不是颜色,是别人的目光。
他那时候不懂。
他现在也不懂。
但他记住了。
他把信折好,放进铁盒,和母亲的笔记放在一起。
1872年6月。
塞缪尔收到乔治的第七封信。
“塞缪尔:
听说你收到录取通知书了。恭喜。
我妻子怀孕了。明年这时候,我就是父亲了。
你什么时候来伦敦,一定来住。
乔治”
塞缪尔回信:
“乔治:
恭喜。九月去剑桥的路上,会路过伦敦。去找你。
塞缪尔”
1872年6月15日。
塞缪尔最后一次去杂货店做工。
布莱克把工资结给他。两英镑十四先令。加之之前攒的,他一共有五英镑八先令。
布莱克:你以后还回来吗?
塞缪尔:不知道。
布莱克:回来看看。
塞缪尔:好。
布莱克伸出手。塞缪尔握住。
布莱克的手很粗糙,有很多老茧。他握了三十年算盘,三十年货物,三十年日子。
塞缪尔走出店门。街上人很多。阳光很好。他走回家,把工钱放进铁盒。
1872年6月20日。
塞缪尔把房子退了。
租他房子的两个工人搬走了。他把钥匙交给邻居,说如果有人要租,就租出去,钱寄到剑桥。
邻居是个老太太,姓史密斯,八十多岁了,耳朵不好。她大声说:你去哪儿?
塞缪尔:剑桥。
史密斯:看什么?
塞缪尔:读书。
史密斯:读书好。你母亲会高兴的。
塞缪尔没有说话。
他回到屋里,最后一次检查。
卧室:床空了,衣柜空了,书架上只剩几本旧书。他取下父亲的马尔萨斯,放进皮箱。
客厅:桌子,椅子,织布机。织布机搬不动,他留给史密斯太太了。
厨房:锅碗瓢盆,都洗好了,摞在桌上。
他走到母亲卧室。铁盒还在柜子里。他打开,最后看了一眼。
里面有:母亲的笔记,母亲的信,录取通知书,乔治的信,约翰的信,那张没有署名的纸条,五英镑八先令。
他把铁盒盖上,锁好,放进皮箱。
他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屋子空荡荡的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织布机上。
他想起母亲坐在这台织布机前的样子。想起她踩下踏板时肩膀的起伏。想起她说,一百下,换一根线。一百下,换一种颜色。一百下,布就长了一寸。
他想起她最后一次织布。那是1868年4月,她死前几天。她坐在那儿,织了一下午。织出来的布,现在还叠在他皮箱里。
他关上门。
1872年6月21日。
塞缪尔去母亲的墓地。
他站在墓碑前,把铁盒打开,取出母亲的信,又读了一遍。
读完,他蹲下来,把信纸贴在墓碑上。
塞缪尔:母亲,我走了。
他站起来,把信折好,放回铁盒。
他站在那儿,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走到墓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棵老树还在。墓碑还在。雾没有来,阳光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