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窗外有雾。
他继续织布。
织着织着,他停下。
他想起阿尔弗雷德问过的话:你高兴吗?
他不知道什么是高兴。
他只知道,他还在算。
算帐,算拉丁语,算日子,算母亲死了多少天。
一千三百五十三天。
他继续织布。
1872年1月。
塞缪尔十六岁。
校长又叫他去办公室。
校长:塞缪尔,三一学院的数学奖学金考试,你准备好了吗?
塞缪尔:准备好了。
校长:你的拉丁语呢?
塞缪尔:能过。
校长:希腊语呢?
塞缪尔:能过。
校长看着他。
校长:你确定?
塞缪尔:确定。
校长沉默了一会儿。
校长:你知道你父亲也考过三一学院吗?
塞缪尔看着他。
塞缪尔:什么?
塞缪尔没有说话。
校长:但他没去。因为家里穷。他父亲死了,他要养家。
塞缪尔沉默。
校长:你母亲从来没告诉过你?
塞缪尔:没有。
校长:我以为你知道。
塞缪尔站在那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
那天晚上,他没有织布。
他坐在母亲常坐的那把椅子上,一直坐到天亮。
他在母亲的笔记上写:
“1872年1月,校长说,父亲1850年考上了三一学院。没去。因为穷。母亲从来没说。”
下面是一行旧字:信息的时间差。
他看着那行字。
信息的时间差。
母亲知道。她一直知道。她从来没说。
为什么不说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要去。
1872年2月。
塞缪尔去济贫院,向约翰告别。
约翰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。
约翰:你要走了?
塞缪尔:去剑桥。考试。考上了就留在那儿。
约翰:考不上呢?
塞缪尔:回来。继续做工。
约翰:你会考上的。
塞缪尔:你怎么知道?
约翰:因为你一直在算。
塞缪尔沉默。
约翰把笔记本递给他。
约翰:这个,给你。
塞缪尔:什么?
约翰:我记的那些。也许有用。
塞缪尔接过来,翻开。
里面记着:抑制1,抑制2,抑制3……一直记到抑制四十七。
塞缪尔看着他。
塞缪尔:你记了这么多?
约翰:七年。
塞缪尔沉默。
约翰:你拿着。我记不动了。
塞缪尔:为什么?
约翰:因为要走了。
塞缪尔:去哪?
约翰:做工。有人来招工。码头。
塞缪尔:哪个码头?
约翰:伦敦。白教堂那边。
塞缪尔看着他。
他想起三年前,在白教堂展览馆看见的那个红头发女孩。想起那些黑色的街区。想起泰晤士河边的船。
塞缪尔:你去了,帮我记一件事。
约翰:什么?
塞缪尔:记那些船。什么时候来,什么时候走。装什么货。卸什么货。
约翰:为什么?
塞缪尔:因为信息的时间差。
约翰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1872年3月。
塞缪尔收到三一学院的录取信。
数学奖学金。每年四十英镑。九月入学。
他站在门口,把信念了三遍。
然后他去了母亲的墓地。
他站在墓碑前,把信念了一遍。
塞缪尔:母亲,我考上了。和你当年一样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塞缪尔:父亲当年没去成。我替他去了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回家,继续织布。
1872年4月17日。
母亲逝世四周年。
塞缪尔去扫墓。他带了一束白玫瑰。用自己挣的钱买的。
他站在墓碑前,没有说话。
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回家,把母亲那本笔记放进一只铁盒。铁盒上刻着五个字:信息的时间差。
他把铁盒锁进柜子。
他拿起父亲那本马尔萨斯,翻开。
塞缪尔在下面加了一行:
他把书放回书架。
那天晚上,他最后一次织布。
他坐在母亲常坐的那把椅子上,踩下踏板。
纱锭转动的声音,象雨落在屋顶上。
他书着。
一百下,换一根线。一百下,换一种颜色。一百下,布就长了一寸。
他数到一千的时候,停下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有雾。
汤布里奇的雾。
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:黑色不是颜色,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