率。成人就业率。
有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地图,标注了科恩家族控制的公寓楼。三栋楼,挨在一起,标着数字。
塞缪尔把那张图记在心里。
他抬起头,看见展览馆门口走进来一群人。一个穿黑大衣的中年男人,带着一个女孩。女孩和他差不多大,红头发,绿眼睛,皮肤很白。
塞缪尔认出了她。就是刚才站在门口啃面包的那个女孩。
她换了一身衣服。裙子干净了,头发也梳过了。她跟在男人身后,低着头,不看任何人。
男人走到展览馆另一侧,和几个穿西装的人说话。女孩站在旁边,一动不动。
塞缪尔看着她。
她好象感觉到什么,抬起头,朝这边看了一眼。
他们的目光相遇。只有一秒。
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站着。
塞缪尔:刚才在街上见过。
塞缪尔:不知道。
塞缪尔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看地图。
但他心里一直记着那个女孩的眼睛。绿色的。很亮。
下午三点,他们离开展览馆。
塞缪尔站在门口,看着街上的行人。那个女孩和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。
塞缪尔:不饿。
他们穿过几条街,走到一条更大的街上。这里人多,车多,店铺多。橱窗里摆着各种东西。衣服、鞋子、钟表、糖果。
塞缪尔停在一家糖果铺前面。橱窗里摆着一罐柠檬硬糖。黄澄澄的,像琥珀。
塞缪尔:母亲。
塞缪尔:那个糖,多少钱?
塞缪尔沉默。
塞缪尔看着她。
塞缪尔走进铺子,买了四块柠檬硬糖。他把糖攥在手心里,走出来。
塞缪尔:回去再吃。
他把糖放进衣袋里。
他们继续走。走到一条河边。泰晤士河。河面很宽,水是灰黄色的。船来来往往,冒着黑烟。
塞缪尔站在河边,看着那些船。
塞缪尔:什么时候?
塞缪尔:他说什么?
塞缪尔:怎么不一样?
塞缪尔沉默。
他看着河对岸。那边也有房子,也有烟囱,也有人。但他看不清他们的脸。
塞缪尔:我知道。
塞缪尔:不想。
塞缪尔:我想知道,为什么他们是黑色。
塞缪尔:嗯。
塞缪尔:想。
傍晚,他们坐火车回汤布里奇。
三等车厢比早上更挤。塞缪尔靠着窗户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田野。他的手一直放在衣袋里,攥着那四块柠檬硬糖。
塞缪尔看着她。
塞缪尔:母亲。
塞缪尔:你今天累吗?
塞缪尔:那你睡一会儿。
她闭上眼睛。
塞缪尔继续看着窗外。
天黑了。车厢里的煤油灯晃来晃去。人们的脸在灯光里忽明忽暗。
塞缪尔想起那个红头发女孩。想起她的眼睛。想起她站在展览馆角落里的样子。
他不知道她叫什么。
但他记住了她的眼睛。
晚上九点,他们到家。
塞缪尔扶着母亲上楼,让她躺下。他下楼,点起煤油灯,坐在桌前。
他从衣袋里掏出那四块柠檬硬糖。他把它们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打开母亲的笔记,翻到新的一页。
他在上面写:
“1869年8月,伦敦,白教堂。
第一次看见黑色地图。讲解员说,统计不能预测一个人。
那个女孩,红头发,绿眼睛,站在展览馆角落里。不知道名字。
母亲买了四块柠檬硬糖。一块一便士两块。
河这边的人,等着上船。河那边的人,等着下船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然后他又写了一行:
“母亲问:你想自己找答案?我说想。”
他合上笔记,把四块糖放回衣袋。
窗外的雾又起了。
他听着楼上母亲的咳嗽声。一声,两声,三声。然后停了。
他书着。
数到三十的时候,咳嗽声又响了。
他继续数。
数到一百的时候,他站起来,走上楼。
母亲睡着了。他站在床边,看着她的脸。她的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。但她还在呼吸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下楼,坐在织布机前,踩下踏板。
机器开始转动。
纱锭滚动的声音,象雨落在屋顶上。
他书着。
一百下。换一根线。一百下。换一种颜色。一百下。布就长了一寸。
他数到三百的时候,从衣袋里掏出一块柠檬硬糖,放进嘴里。
甜的。很甜。
他又踩下踏板。
窗外,雾越来越浓。
浓到看不见对面的房子。浓到火车站的灯都熄了。浓到那个红头发女孩,如果她还站在白教堂的街角,也会被雾吞没。
但她不在街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