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那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人。斯宾塞。他在伦敦。他在给济贫院送钱。
塞缪尔不知道这些事有什么关系。
但他知道,它们有关系。
1866年6月。
塞缪尔又去了济贫院。
约翰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一本新的笔记本。封面上写着:抑制的种类。
塞缪尔:这是什么?
约翰:我自己记的。
塞缪尔翻开看。里面写着:
“抑制1:没有面包。抑制2:没有工做。抑制3:病了没钱看。抑制4:死了没人埋。抑制5:利率太高。抑制6:关税太贵。抑制7:铁路不从这里过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:斯宾塞先生送的钱,够买一百条面包。管事嬷嬷说,这是捐助。约翰在旁边打了个问号。
塞缪尔看着他。
塞缪尔:你记这些干什么?
约翰:因为我想知道,有多少种。
塞缪尔:知道了有什么用?
约翰看着他。
约翰:知道了,就能算。算出来,就知道为什么。
塞缪尔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父亲的马尔萨斯。想起父亲划的那行字:还有呢?
约翰的笔记本上,有七种。第八种,可能是斯宾塞的钱。
1866年7月。
她咳得更厉害了。有时候咳出血来。塞缪尔守在床边,端水,换帕子,喂药。
塞缪尔:念什么?
塞缪尔从书架上取下《人口原理》,翻开。
塞缪尔:念哪里?
塞缪尔开始念。
“人口,不受抑制时,以几何级数增长。生活资料,仅以算术级数增长。”
“任何试图改善穷人处境的法律,最终都会增加人口,从而降低人均生活水平。”
塞缪尔:不对。
塞缪尔:因为他没算乔治。
塞缪尔:乔治不是穷人。他是布店学徒。他去了伦敦,能管帐。他母亲也是病死的,但他没死。
塞缪尔:不是例外。是算进去的人。
塞缪尔:马尔萨斯算的是所有人。但每个人不一样。有些人会死,有些人不会。有些人会走,有些人会留。有些人会被算进去,有些人不会。
塞缪尔:不知道。
塞缪尔:会。
塞缪尔:好。
塞缪尔:好。
塞缪尔看着她。
塞缪尔:他?
1866年8月。
乔治要去伦敦了。
走的那天早上,他站在门口,对塞缪尔说:我会写信。
塞缪尔:好。
乔治:你母亲好些了,告诉我。
塞缪尔:好。
乔治:你照顾好她。
塞缪尔:我知道。
乔治看着他。
乔治:你以后也来伦敦?
塞缪尔:不知道。
乔治:来了找我。我在布店。最大的那家。
塞缪尔:好。
乔治走了。
塞缪尔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他想起托马斯走的那天。想起艾米莉走的那天。想起父亲走的那天。
每个人都会走。只有母亲还在这里。但母亲也会走。他算得出来。
1866年12月31日。
窗外有雾。煤油灯的光只能照出三尺远。
塞缪尔:你。我。房子。织布机。你父亲的帐本。你父亲的马尔萨斯。济贫院的三十四个孩子。一个姓斯宾塞的人。一本约翰的笔记本。
塞缪尔:现金,七英镑。粮食,够吃两周。煤,烧完了。药,喝完了。
塞缪尔:不够。
塞缪尔:我去做工。
塞缪尔:十二岁可以算帐。
她把那本笔记递给塞缪尔。扉页上写着“信息的时间差”。下面新添了一行字:
“1866年:斯宾塞又来汤布里奇。给济贫院送钱。约翰记了第八种抑制。”
塞缪尔看着那行字。
他想起父亲划的那行字:还有呢?
还有第八种。第九种。第一百种。
1867年1月。
塞缪尔开始去杂货店做工。
老板姓布莱克,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。他让塞缪尔管帐本,每周给他两先令。
塞缪尔每天下午去,晚上回家。他算帐很快,布莱克很满意。
有一天,布莱克问他:你母亲还好吗?
塞缪尔:还好。
布莱克:她教过我的儿子。
塞缪尔看着他。
布莱克:二十年前的事了。我儿子叫威廉。你母亲教过他算术。
塞缪尔:他现在呢?
布莱克:死了。克里米亚战争。
塞缪尔沉默。
布莱克:你母亲是个好人。
那天晚上,塞缪尔在马尔萨斯那本书的最后一页,加了一行字:
“威廉,布莱克的儿子。死于战争。战争是积极性抑制。”
1867年2月。
塞缪尔收到乔治的第一封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