锭的时候。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父亲还在。
塞缪尔:想。
塞缪尔:因为你会织。你不会了,就没人织了。
塞缪尔:我织。
她继续织。纱锭转动的声音,象雨落在屋顶上。塞缪尔书着。一百下,换一根线。一百下,换一种颜色。一百下,布就长了一寸。
他数到三百的时候,母亲停下了。
塞缪尔:数织布机。
塞缪尔:因为书着,就知道时间过了多少。
塞缪尔:怕。
塞缪尔:怕你走。
她继续织。
1866年4月。
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来到汤布里奇。
他先在“国王头像”旅馆住下,然后去了镇公所,然后去了教堂,然后去了济贫院。
塞缪尔在街上看见他。他站在教堂门口,和牧师说话。他四十五岁左右,灰白的头发,灰色的眼睛。和两年前一模一样。
塞缪尔站住了。
那个男人转过头,看着他。
他们隔着一条街,互相看了三秒。
然后那个男人继续和牧师说话。
塞缪尔跑回家。
他站在母亲面前,喘着气。
塞缪尔:那个人又来了。
塞缪尔:斯宾塞。
塞缪尔:看见了。
塞缪尔:教堂门口。
塞缪尔:不知道。
塞缪尔:干什么?
1866年4月,济贫院。
塞缪尔站在院子里,等下课。
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来。他看见约翰了。约翰十三岁了,和塞缪尔一样大。他比两年前高了一截,但还是很瘦。他手里攥着一小块木头——还是那块,磨得更圆了。
约翰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约翰:你怎么来了?
塞缪尔:母亲让我来。
约翰:你母亲呢?
塞缪尔:在家。
约翰:她病好了?
塞缪尔:没好。
约翰沉默。
他们站在院子里,看别的孩子打水。
塞缪尔:今天有人来济贫院吗?
约翰:有。
塞缪尔:谁?
约翰: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。和管事嬷嬷说话。
塞缪尔:说什么?
约翰:嬷嬷让我们在教室里待着。但我趴在窗户上看了。
塞缪尔:看见什么?
约翰:他给嬷嬷一个信封。嬷嬷收下了。
塞缪尔沉默。
约翰看着他。
约翰:你认识那个人?
塞缪尔:不认识。
约翰:那你问他干什么?
塞缪尔没有说话。
约翰:你母亲认识?
塞缪尔:……可能。
约翰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约翰:那个人去年也来过。
塞缪尔:去年?
约翰:去年六月。也是穿深灰色大衣。也给嬷嬷一个信封。
塞缪尔沉默。
那天晚上,塞缪尔把约翰的话告诉母亲。
塞缪尔:他给济贫院送钱?
塞缪尔:为什么?
塞缪尔:需要什么?
塞缪尔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父亲那封信。想起父亲问的问题:人口抑制,是不是可以被操纵?
那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人,就在操纵。
1866年5月。
塞缪尔在父亲的书架上找到一本书。
《人口原理》第五版。马尔萨斯。1826年伦敦出版。
书脊已经开裂了。封面有污渍。韦斯特莱克,1852年3月购于剑桥。
塞缪尔翻开书。
书页上有铅笔记号。有些段落被划了线,有些页边写了字。
他翻到第二章。
“人口,不受抑制时,以几何级数增长。生活资料,仅以算术级数增长。”
这一行被划了两道线。旁边写着:真的吗?
再往下翻。
“抑制可分为预防性抑制与积极性抑制。预防性抑制包括道德约束、晚婚等。积极性抑制包括战争、饥荒、瘟疫。”
旁边写着:还有呢?
再往下翻。
“任何试图改善穷人处境的法律,最终都会增加人口,从而降低人均生活水平。济贫法使穷人生育更多子女,然后更穷。”
旁边写着:那怎么办?让他们死?
塞缪尔看着那行字。那是父亲的笔迹。
他继续翻。书的后半部分,笔记越来越多。
有一页上写着:马尔萨斯没算利率。
另一页上写着:如果抑制可以操纵,谁操纵?
还有一页上写着:道德约束是什么?谁来约束?约束谁?
最后一页上写着:1856年2月,读完第二遍。还是没找到答案。
塞缪尔合上书,坐在那里。
窗外的天快黑了。织布机的声音从楼下传来。母亲的咳嗽声断断续续。
他想起父亲的那封信。想起母亲说过的话:你父亲想问的是,如果人口可以被操纵,那么谁在操纵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