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54年12月,肯特郡汤布里奇。
织布机的声音从楼下传来。韦斯特莱克坐在厨房地板上,数纱锭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。
他数到五十的时候,声音停了。母亲站在楼梯口,手里拿着一只空茶杯。
塞缪尔:五十。
塞缪尔:五十一。
塞缪尔:为什么是一百?
塞缪尔:什么够了?
1855年秋天。
托马斯:这一列是收入。这一列是支出。这一列是结馀。
塞缪尔:结馀是什么?
托马斯:剩下的。可以存起来,也可以再投进去。
塞缪尔:投进去做什么?
托马斯:买更多。土地。债券。铁路公司的股票。
塞缪尔:铁路公司的股票是什么?
托马斯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了一眼窗外,又看了一眼楼梯口,压低声音。
托马斯:是你相信那条铁路会修成。所以今天付钱。等它真的修成那天,别人会付更多钱给你,买走你手里的那张纸。
塞缪尔:为什么别人会付更多?
托马斯:因为那时候它已经是真的了。现在它还是纸。
塞缪尔:纸和真的,有什么区别?
托马斯:区别是时间。你比别人早知道它会变成真的,你就赢了。你比别人晚知道,你就输了。
塞缪尔:赢什么?输什么?
托马斯:钱。也可能输别的。
托马斯:他三岁,已经会数到一百了。
托马斯:买卖也是数学。
托马斯看着她。
托马斯:这是废话。所有人买卖的时候都知道得不一样多。
托马斯沉默。他合上帐簿,把它放回抽屉。
那天晚上,塞缪尔醒了一次。他听见父母在楼下说话,声音很低,听不清内容。他听见母亲说了一个词:“伦敦”。他听见父亲说了一个词:“太早”。
他睡着了。
1856年春天。
镇上开始有人议论铁路的事。有人说铁路会从汤布里奇穿过,有人说不会,有人说会在东边绕过去。每天傍晚,男人们聚在“国王头像”旅馆,争论这件事。
托马斯很少去旅馆。他每天晚上坐在书房里,对着地图和帐本,计算。
托马斯:我算出来的。从地价、人口、货运量,算出来的。
托马斯:有用。可以买地。
托马斯:可以借钱。
托马斯:知道。
托马斯:因为不知道铁路会从这儿过。
托马斯没有说话。
1856年夏天。
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来到汤布里奇。他在镇上停留了三天,住在“国王头像”旅馆。有人看见他和铁路公司的当地代理人在旅馆后厅喝过酒。
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。
第三天傍晚,那个男人离开汤布里奇,坐上去伦敦的马车。
那天晚上,托马斯坐在书房里,很久没有动。
托马斯:不认识。
托马斯:铁路公司的。
托马斯:他来看地块。提前看。
托马斯:六个月。
托马斯:还没有。
托马斯:他知道会批。他知道会批哪几块。
托马斯:我不知道。
塞缪尔站在楼梯口,只露出半个头。他看见父亲的背影,看见母亲站在父亲身后,看见窗外已经黑了。
“1856年6月,深灰色大衣,铁路公司代理人,会谈地点国王头像旅馆后厅,时长两小时。”
塞缪尔站在旁边看。
塞缪尔:你写这个干什么?
塞缪尔:记着干什么?
塞缪尔:有什么用?
1856年10月。
托马斯开始咳嗽。一开始只是早上起来咳几声,后来越来越频繁。让他去看医生,他不去。他说是换季,过几天就好。
塞缪尔每天坐在父亲旁边,看帐本。托马斯教他复式记帐,教他算复利,教他看利率表。
托马斯:钱会生钱。放得越久,生得越多。
塞缪尔:放多久最好?
托马斯:看你等不等得起。
塞缪尔:等不起怎么办?
托马斯:等不起,就卖。卖得早,赚得少。卖得晚,可能亏。
塞缪尔: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卖?
托马斯看着他。
托马斯:你不知道。只能算。
1856年12月15日。
托马斯卖出肯特郡铁路公司债券。卖出价102英镑,买入价89英镑,获利13英镑。
托马斯:够你们过三个月。
托马斯:等不到。
托马斯没有回答。
他走过去。
塞缪尔:你在记什么?
塞缪尔:卖了什么?
塞缪尔:债券是什么?
塞缪尔:那为什么卖?
塞缪尔:需要钱做什么?
塞缪尔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母亲的手。她的手在纸上移动,写下一行数字。
塞缪尔:那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人,他卖了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