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时玉抬眼看他:“那是什么?”
裴珩对上她的目光,淡淡道:“不知。”
他是真的不知道,他审过的案子成百上千,每一桩都能拆解出是非因果。
唯独这件事,他解不了。
温时玉托着下巴看他,促狭道:“大人不会是?”
裴珩立刻否认:“不是。”
“我还没说是什么呢。”温时玉笑得更开怀了。
裴珩:“……”
他端起茶盏,吹了吹茶沫。
温时玉也没再追问,抓起盘子里的瓜子磕着,嘴角却压不下去。
说书先生终于收了尾,书生与千金终成眷属,听众们听得乐呵,纷纷叫嚷着再来一段。
“啪——”
惊堂木响,这次讲的是将军征战沙场打退蛮夷的故事。
说书先生讲得绘声绘色,温时玉也听得津津有味。听到中段,将军死守孤城,援兵迟迟未到,在场的人皆是一脸揪心的模样。
温时玉垂眸,忽而开口,认真问道:“大人,陛下是个怎么样的人?”
这句问话来得突然,裴珩神色一凛,严肃道:“不可妄议陛下。”
温时玉抿了抿唇,偏头看向街上熙攘的人群:“大人看看他们。”
街对面的几个孩童正围着一个卖竹蜻蜓的货郎,货郎双手一搓,手中的竹蜻蜓飞向半空,孩童便争相跟着去捡。不远处,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妇互相搀扶着看花灯,老婆婆指着一盏花灯,老爷爷便笑呵呵地掏出了铜板。
街上每个人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。
“别人说,百姓是否安居乐业,不能只看天子脚下,可是我自青阳到京城,所见皆是如此,没有贪官污吏当道,百姓们不必畏惧战火纷飞,能安稳度日,”她抬起头,看向裴珩,语气认真了几分,“所以我想,陛下应该是个好皇帝。”
裴珩沉默片刻,还是低声讲述起旧事:“陛下继位之初,确实有过几年艰难光景,外有边患未平,内有旧臣掣肘,国库连年亏空,朝野上下纷争不断。
“后来,陛下力排众议,起用了一批年轻官员,改制税赋,整肃吏治,手段不算温和,也担了不少骂名,但至少边患平了,朝局稳了,百姓不用颠沛流离,也没有战火连天。”
温时玉垂下眼,睫毛颤了颤,片刻后又抬起,疑道:“那时大人应当尚在襁褓,怎得知道这么多?”
裴珩脸上呈现出一种“你是不是病糊涂了”的神情:“我既在朝为官,若是连这些都不知道,也太蠢了些。”
“喔——”温时玉一副才反应过来的模样。
裴珩看着她的反应,眸中掠过一丝笑意:“没想到你还关心这些。”
“自然,”温时玉眨眨眼,一脸坦然,“天下谁不关心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?万一陛下是个昏……”
裴珩脸色剧变,温时玉意识到失言,猛地捂住嘴。
幸而四周并没人注意到他们。
裴珩抬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,力道不重,语气却十分严肃:“什么浑话都敢说,你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?”
温时玉揉揉额头,又摸了摸脖子:“那大人会砍我的头吗?”
“砍你的头?”裴珩眉心直跳,“到时我的脑袋怕早就搬家了。”
温时玉忍不住笑。
“还笑。”裴珩无奈。
温时玉低头磕瓜子:“我只是怕大人太辛苦嘛。”
裴珩寻思了片刻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,怕他整日面对着一位昏君,要随时提防着脑袋搬家?
他沉默了,这傻姑娘,该不会以为面对明君就能高枕无忧了吧?朝堂波谲云诡,帝王之心深不可测,做臣子的,和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之徒,也没有什么两样。
这般说来,亡命之徒似乎更好一些,毕竟死也只死自身一个,不像他们,全家都遭殃。
说书先生说完了书,夜色也渐渐深了。
月凉如水,二人并肩沿着护城河慢慢往回走,谁都没有说话,影子忽长忽短,时而分开,时而交叠。
温时玉低头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。
上一次,是他背着她,也是这么一步步穿过夜色。那日她没有办法,只能借机求助于他。
现在呢?
她有些分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