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笑爬下车,他拎着包袱,不甘地瞪着被拴着的驴。
“你跟一头驴置什么气?”她倒着走,面朝着他。
“谁置气了?”他闷声道,“那驴跟我有仇。”
“它怎么就跟你有仇了?它又不知道你付了多少钱。它就是一驴,它不想走了就不走了。你呢?你一个活生生的人,还跟驴较劲。”施恨玉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,笑得弯下腰去,明晃晃地扎进谢唯云眼里。
他那点被驴惹出来的闷气忽然就散了,自己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弯嘴角。他追上前,伸手拽了拽她胳膊:“你别倒着走,回头摔了。”
“那你笑一个。”施恨玉站稳了,仰脸看他,“你笑一个我就好好走。”
谢唯云看着她,眉目舒展,到底还是笑了。
施恨玉见了,心满意足地转过身,好好地走在他身侧。
走了一小会儿,她忽然想起什么,偏头问他:“那驴怎么办?你钱不是白花了?”
“回头再来牵。”他道。
“那你回头要绕好远的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就不怕那驴被人牵走了?”
他沉默着,似乎是在考虑这个事件的可能性,终道:“那就当喂了路边的野狗。”
施恨玉“噗”地笑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
临近岸边,施恨玉三两步窜到坡下,喊了声:“船家!”
一番讨价还价后,她又回头朝谢唯云招手,随后跳上船板,对着刚上船的谢唯云道:“看吧,水路多好。又凉快,又不用走路,更不用与驴相斗。”
谢唯云气鼓鼓地把头偏向一旁,靠着船篷,听着水声和风声,眼皮渐沉。
施恨玉瞥了他一眼,见他阖上眼,将自己外衫脱下来,叠了叠,垫在他脑袋靠着的那块硬木板上。
船行在水面上,晃晃悠悠的。
两岸的芦苇被风压弯了腰,偶尔有白鹭从芦丛里惊起来,振翅掠过水面,又飞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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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船不知悠悠行了多久,拐过一片苇丛,河道变得开阔,岸旁的树也密了些。树影投在水面上,被船行带起的涟漪揉碎又聚拢。
船家将船靠向岸头,长篙往淤泥里一插,船身便稳稳地停住了。
“到了到了,”船家摘下斗笠,唤他们,“两位客官歇一歇脚,前面那段是大河,我这小船走不了。”
谢唯云跳上岸,叮嘱她:“你在此待着,我去寻寻有没有大船。”
施恨玉利落地跟着跳上,目送他走远,在岸边蹲下身来撩水玩。她将袖子往上撸,伸手去拨水。
她玩得兴起,索性将手掌浸在水里,看着水流从指缝间淌过去,日光透过水波在她手背上晃出细碎的光斑。
谢唯云垂眼看她蹲在水边的模样,朝她伸手:“走吧,前面有艘商船,是往云州方向去的,正好捎咱们一程,舱里可比小船舒坦多了。”
施恨玉把手从水里抽出来,甩了甩,水珠溅了几滴在他鞋面上。他低头看了看鞋面上洇开的深点,倒没躲。
她接过他的手,借力站起。她蹲得太久,脚有些发麻,不由抓紧了谢唯云的手。
待缓过劲来,施恨玉捋了袖子,笑问他:“你这回又付了多少钱?”
“你猜。”谢唯云懒洋洋地笑,又将大船指给她看。
她望去,船身比他们方才坐的小乌篷大了好多倍,桅杆上挂着布帆,甲板上有几个人影在走动。
船尾炊烟袅袅升起,将饭菜的香味传来。
“人家说了,管饭。”谢唯云盯着她,道。
施恨玉弯起眼睛,将湿漉漉的手往衣摆上擦了擦,二话不说就往船的方向迈开了步子。
“快走啊。”她催促道。
谢唯云看着她那副轻快的背影许久,才不紧不慢地跟上去。
上了船,船工引他们进了舱。舱室不大,倒收拾得干净。
施恨玉坐下揉了揉腿,抬眼见谢唯云与船工商讨着什么。
接着,船工便端来吃食。
施恨玉饿了大半日,当即狼吞虎咽起来。她咬得急了些,嘴角沾了一小片酱色的汁,自己浑然不觉。
对面伸过来一只手,指背在她嘴角蹭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腮帮子还鼓着,嚼了嚼咽下去,瞪他:“你干嘛?”
“沾着了。”
谢唯云收回手,将指背上沾的那点酱汁抹了抹。
施恨玉停下动作,拿走他手中的巾帕,翻个面擦了擦嘴角,抛问道:“你说你走江湖的,怎么吃饭的时候腰板挺那么直?我见过走江湖的人,吃饭都蹲在路边捧着碗,哪有你这样端端正正坐小板凳的。”
“你看到的怕不是乞丐吧。”他笑道,拿起一张饼子,掰成小块泡进汤里。
她双手托腮,盯着他。
谢唯云被看得心里直发怵,不禁问道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,你吃啊,”施恨玉弯着眼睛,“你走的路比我多,饿得也应该比我快。”
“歪理。”他嘀咕道。
施恨玉没理会,看着船窗外的落日余晖,兀自开口叹道:“我娘让我去找我外祖,可她说我外祖脾气倔。我娘私自出逃,老人家定在气头上,你说外祖会不会不认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