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(1 / 1)

蓝瑾聿微微侧头看了过来,难得温柔,“谁都有第一次独立收鬼的时候。这次,你念两遍就可以。”

姜寒松缓缓点头,不再推辞。

她再次用两指按住手镯,闭眼念咒。

念过一遍,孟元真正的死相才显现出来,他的魂魄已经破成了无数碎片,只剩一具骷髅的骨架还算完整。生前那些被一刀一刀割下的肉,散落在他骨架旁边,与他的魂魄一起悲鸣。

念过两遍,孟元化成一缕黑烟被吸进了手镯。

槐木手镯开始散发出槐花的香气,香气从姜寒松腕间,往整座墓园飘散开。

她怔怔地捧着手镯,有些怅然若失,“这就,结束了?”

“你没受伤吧?”蓝瑾聿上下打量她。

“没有。”姜寒松摇了摇头,望着地上蠕动的不完整的众多魂魄,问道,“他们怎么办?”

“你给城隍去个消息,他会派附近的鬼差来处理。”蓝瑾聿说完,忽然又改变了心意,“算了,这次我带回去吧。”

他按住手镯念起咒语,地上被孟元曾吞噬过的残魂尽数收进手镯里。

姜寒松发现他念的咒语,跟自己收孟元时念的不太一样,便虚心请教,“你这个咒,好像跟我念的不一样?有什么讲究吗?”

蓝瑾聿眸子闪了闪,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,“正常流程是鬼差来善后的,但好心人会帮忙一次收走,免去他们一趟一趟来回跑的负担。”

姜寒松了然,整理好耳机,把它缩小后重新挂在脖上子,一边往墓园外走,一边打量着四周。

西边值班室在黑雾中显露出原本的样子,是一个公共厕所。

蓝瑾聿的口袋收了起来,他脸上那种奸商精明,消失得无踪无影。

墓园里的黑雾渐渐散去,墓园门口居然有一个门卫室,现在才露出来。窗户透出房间里亮白的灯光,在地上映出一个白色的方框。

里面时而传出阵阵笑声,时而传出一些短视频的声音,似乎是门卫大叔在里面乐滋滋地刷视频。

逃跑的游魂缓慢地重新聚集在墓园的东南方,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边的动静。

黑白无常一前一后离开了墓园。

飘了很远,姜寒松还是很想知道孟元这件事来龙去脉。她张了好几次嘴,却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,又怕自己问题太多让他厌烦,便为难地轻叹了口气。

“想问什么?”蓝瑾聿似乎猜透了她的心思,脸上露出几分得意。

姜寒松斟酌再三,问了一句自以为比较概括的问题,“你好像对孟元,了解很多?”

“是。”蓝瑾聿承认,“孟元是死在他的出生地永吉市,跟高阳市相隔千里。他是最近才来的高阳市,因为他仇家的最后一个后代,就葬在这座墓园。自孟元死后,他的仇家一代比一代短命,直到上个月最小的孙子死亡,年仅八岁。他的死亡,宣告了整个家族的消亡。”

姜寒松察觉到,他的口吻里透着一种不在尘世在旁观感。

配上蓝瑾聿那张俊朗的面庞,让她联想到小说里那种在荒芜的沙漠里开客栈的店老板。看似为了巨额财帛,实际上却有不为人知的故事,或是为了某种扭曲的坚持。

姜寒松垂眸,“这不是巧合吧?是地府,给他们家判定的命数?”

蓝瑾聿点头,“没错。虐杀孟元的人叫成道德,2021年2月20日死于心悸;成道德的儿子成鸿,死于2021年7月20日,心悸;成道德的孙子成永嘉,死于2023年6月20日,也就是上个月,死因是,心悸。”

“20日,心悸。”姜寒松沉吟道,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一闪而过,“是孟元?”

蓝瑾聿否认了,“我向判官求证过,成家的命数的确是注定的。但判官没说是不是孟元直接杀死了成家人,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,‘各人命运并非天定’。我推测,成家消亡的起因,是他们联手虐杀孟元。”

孟元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手镯里恢复了神志,听到他们的对话,嗤笑道,“如果是我干的就好了,我根本逃不出去我死的那间地下室,本想引诱过路游魂,吞噬他们壮大自己,盼着有一天能冲出去。”

姜寒松冷声诘问,“谁准许你吞噬游魂的?”

一旁的蓝瑾聿审视地看了两眼姜寒松,转而问孟元,“你是在成家小孙子死后,才离开了地下室?”

孟元瑟缩着说起当时的情形,“好像是,本来我是一直出不去的。那个地下室很偏远,原本就在县区的边缘,所以我死了很久也很少有游魂路过。忽然有一天,有个游魂远远地过来了,但是他离我很远,我奋力叫他,突然就从墙壁穿出去了。”

姜寒松完全不理解他俩的对话,“这是什么缘故?成家用了什么邪术?”

蓝瑾聿轻笑出声,“你又猜对了,我就说你……”他调侃了一半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,敛去笑容,清了清嗓子,才继续道,“成家的确用了邪术。”

“这个邪术我在一本古书上找到了,是以成家血脉对死者的封禁。也就是说,只要成家还有后人活着,被封禁的死者会永远困在死亡的地点,不生不灭,更不入轮回,永远在原地游荡。”

姜寒松的头皮开始发麻,她自认为已经见识过了足够人间冷暖,没想到这世界上真的还有超出她认知范围的恶毒。

她从小就双亲早逝,在村里吃百家饭勉强长大,忍受了许多来自大人的“好心关怀”。后来,她受人资助开始念书,为了争口气她拼命读书,好不容易考上了南阳大学。

姜寒松习惯性地深呼吸几下,才道,“所以,最终是地府对成家实施了惩戒,孟元才能得以再入轮回。”

“哼,怎么可能,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公正,地府怎么可能帮我。”孟元对这种论调十分不屑,遇见成家人以后,他只相信弱肉强食,从来不期盼地府能为他这种死活逃不掉的孤魂野鬼主持公道。

蓝瑾聿沉声道,“地府没有帮你,只是顺从因果。”

孟元在手镯里沉默,一言不发。

姜寒松被“因果”这个词吸引,不知道自己前世又有什么因果?也许判官那句话的意思是,每个人的命运取决于每一个选择,选了哪条路,最终就会有什么果。

难道蓝瑾聿早就想明白了判官的话,才有了他跟孟元说地那番“哲理”?

兀自胡乱想了很久,姜寒松才有了第一个任务终于完成的轻松。放松下来,她后知后觉想到一个问题,蓝瑾聿给孟元用的那些东西,看起来那么厉害,那么管用,会不会很贵啊?

她斟酌着词汇问道,“蓝瑾聿,那些符纸和便利贴,多少钱?”

“有友情价吗?”

正埋头看工作机的蓝瑾聿一愣,倏地笑了,“那属于工作的一部分。”

姜寒松倒是很意外他能这么说,心头淌过暖流,原来他那副奸商面孔是装出来的。

“要收也是找地府收,跟你有什么关系。”蓝瑾聿收起工作机,认真地看着姜寒松的眼睛,一本正经地补充道,“我从不趁人之危趁火打劫。”

姜寒松白了他一眼,兀自往前飘走,扔给他一句凉薄的讥讽。

“你看我信吗?”

飘远的姜寒松没注意到,蓝瑾聿望着她的目光中,多了几分柔和。

在这种时刻,并没有显出他的温柔,却平白增添了诡谲的气氛。

蓝瑾聿赶上她,若无其事地说道,“先去城隍庙交接这群鬼魂,我们再去下一个任务。”

姜寒松脚步一顿,“城隍不是说这个镯子能无限收魂吗?”

蓝瑾聿也停住,晃了晃手镯,“理论上可以。但这次比较特殊,我怕下一个任务被孟元吃掉,也怕我这边的一群被目标吃掉。”

“好吧。”姜寒松四下张望着,“最近的城隍庙在哪里啊?”

蓝瑾聿不解地问道,“你在这读了四年大学,对南阳市不熟?”

姜寒松点头,“不熟。”

蓝瑾聿无奈地扁了扁嘴,转身指了指东边一栋被彩灯包裹了轮廓的建筑,“看到那个好几层的古楼了吗?就是那。这可是南阳的地标性建筑,你居然不知道?”

姜寒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嘴角,语气轻快,“原来是那,离得很近啊,我们赶紧走吧。”

她只字不提自己为什么不知道城隍庙,转身就朝城隍庙猛赶路。

蓝瑾聿从容地跟在她身后,本以为能靠这句调侃引她主动说自己的事,没想到她居然内心封闭至此。

看来这位搭档不是很好相处。

虽然他下了这个结论,脸上却丝毫没有担忧之色。

不一会儿,两人来到城隍庙前。

恢宏壮观的城隍庙足足有六层高,姜寒松并不知道是哪个朝代建造的,但被历史浸染过的味道扑面而来。描绘出城隍庙轮廓的彩灯,更衬出了它的震撼。

姜寒松收回打量的目光,抬起带着手镯的手放在大门上,看向蓝瑾聿。

蓝瑾聿也将手放在门上。

两人默数三秒后,齐齐放下手,径直穿门而入。

城隍庙大殿上,赫然坐着几天未见的城隍。

那张年轻的面容一点变化都没有,他问道,“任务都完成了?”

姜寒松摇头,“我们刚完成第一个,先来送回孟元和被他吞过的残魂。交接完再去第二个。”

城隍似乎早就料到了,“来人。”

一群鬼差从大殿侧门鱼贯而入,他们长得青面獠牙,手执粗重的锁链分列两旁。

姜寒松和蓝瑾聿同时念咒,把孟元和残魂全部放出。

孟元被两名鬼差用两套锁链锁住,其余的残魂尽皆由一名鬼差锁住。

而后,城隍所坐的大殿背后,开了一道门,姜寒松看着有点眼熟,是通往地府的那条路。

鬼差们锁着鬼魂从那道门陆续离开。

姜寒松的目光追着他们的背影,直到最后一个残魂也消失在门后,大门被紧紧关闭。

她心里有些异样的情绪在浮动,她忍不住问,“城隍,他们,会怎么处理?”

城隍神色严肃,“稍后,我会对他们生前的善恶功过进行初审,明天他们会跟初审结果一起去到秦广王本殿。秦广王会亲自审查宣判,普通人会按审查结果,直接送去排队轮回。像孟元这种鬼魂,基本会被判去地狱受罚,刑期圆满后再送轮回。”

他的语速不快,苍老的声音将他们的命运定下了基调,殿内回响着浓郁的宿命感。

姜寒松被震撼到了,明明从小就听说过的事,经由城隍肃穆庄重的口吻说出来,让人的灵魂都感到战栗。

良久,蓝瑾聿拍了拍姜寒松的后背,低声叫她,“姜寒松,我们走吧。”

“蓝瑾聿。”

姜寒松走在他身旁,语调轻柔,“我忽然觉得,‘天下太平’这个心愿,挺好。”